凤栖梧的人已经在殿门口等着了。
两个女官,穿青色官服,腰间佩刀,看见沈婉凝过来,微微行了一礼。
"谢国公请留步。"其中一个女官说,"凤医殿不留男眷。"
谢怀忱停住了,他没必要再这个时候起冲突。
沈婉凝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在外面等。"谢怀忱说。
沈婉凝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殿门。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木头撞木头的声音闷闷的。
凤医殿比正殿小,但更高。
穹顶没有画凤鸟纹,而是素白的,像一块洗干净的布。
殿里没有窗,只有穹顶正中开了一个天窗,光线从上面落下来,照在殿正中的雕像上。
雕像半人高,铜铸的,是一个女子的模样。
明窈。
沈婉凝看着那座雕像。
雕像的面容很年轻,眉眼低垂,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是刚笑完。头发梳得很高,簪着一朵铜铸的凤尾花。
和银簪子上的花样一样。
天窗落下来的光刚好打在雕像的脸上,铜面泛着一层冷光。
雕像的眼睛是闭着的,但闭得不紧,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凤栖梧站在雕像旁边,背对着殿门。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来了。"她说。
"来了。"沈婉凝说。
"这是初代医圣。"凤栖梧侧过身,让出雕像正面,"你应该拜一拜。"
沈婉凝看着雕像的面容。
确实像。
不是五官像,是神态像。
那种低着眉,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的样子,她从守铺人的眼里看到过。
沈婉凝没拜。
"你不拜?"凤栖梧问。
"她是我的婆母。"沈婉凝说,"婆母的雕像,我不拜。"
凤栖梧看了她一会儿。
"你倒是认得清楚。"她说。
"有什么事,直说。"沈婉凝看着她,"选婿大典上你没坚持,凤医殿你单独带我來,不是让我看雕像的。"
凤栖梧笑了一下。
"你确实聪明。"她说,"但聪明人有时候会想太多。"
她走到雕像旁边,伸手摸了一下雕像的底座。
底座上刻着字,但离得太远,沈婉凝看不清。
"我姐姐五十年前封了第四炉。"凤栖梧说,"她用的是圣血,自愿的。"
沈婉凝没说话。
"圣血不能强催,这是规矩。"凤栖梧转过身,"但自愿不自愿,有时候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凤栖梧看着她,"如果有一天,谢怀忱必须用圣血开炉,你愿不愿意帮他?"
沈婉凝看着她。
"你问这个,不是因为你不知道答案。"沈婉凝说,"你问这个,是因为你想让我在明窈的雕像前面说出来。"
凤栖梧没接话。
"说出来了,就是表态。"沈婉凝说,"表态了,就是站队,站了队,以后就没有退路了。"
凤栖梧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愿意?"
"我不需要在你面前表态。"沈婉凝说,"他是我的夫君,我不帮他帮谁?但你让我在明窈的雕像前面说这句话,意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在拿明窈压我。"沈婉凝说,"雕像在这里,你在这里,你同母异父的姐姐封在炉里,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在问我愿不愿意帮谢怀忱,是在告诉我,你也有一半明窈的血。"
凤栖梧看着她,没说话。
"你手里的那一半手记,你那把铜钥匙,你对第四炉的了解。"沈婉凝说,"这些都不是从外面学来的,你是明窈的妹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第四炉是什么。"
殿里安静了一阵。
天窗落下来的光移了一点,从雕像的脸移到了肩膀上。
铜面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凤栖梧转过身,看着雕像。
"你比我想的难对付。"她说。
"我不需要你对付我。"沈婉凝说,"我是在告诉你,你手里的筹码,没有你以为的那么重。"
凤栖梧的手指在雕像底座上敲了一下。
"是吗。"她说,声音很轻。
沈婉凝没再说话。
她看了雕像最后一眼,转身往殿外走。
"沈婉凝。"凤栖梧在身后叫住她。
沈婉凝停住。
"守铺人跟你说了什么,你可以不告诉我。"凤栖梧说,"但你要记住,他在我手里活了五十年。"
沈婉凝没回头。
"多谢提醒。"她说,推开了殿门。
阳光照进来,很亮,刺得她眼睛缩了一下。
谢怀忱站在石阶下面,背对着殿门,手背在身后。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走吧。"沈婉凝说。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药味越来越淡,凤鸣城的屋脊慢慢露出来,青瓦连成一片。
走到一半的时候,谢怀忱忽然停了。
沈婉凝看他。
谢怀忱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朝上,手心有一块淡淡的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怎么了?"
"掌心发烫。"谢怀忱说,"进殿之后就开始了。"
沈婉凝走回去,拿起他的手看了一眼。
掌心的红色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摸上去确实比别处热。
"离那座雕像近的时候?"她问。
"嗯。"谢怀忱说,"越近越烫,出了殿门就好多了。"
沈婉凝松开他的手。
"圣血对明窈的雕像有反应。"她说。
谢怀忱把手收回去,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掌心的红色又淡了一点。
"第四炉也在后山。"他说。
"我知道。"
"如果离炉近了,也会烫?"
沈婉凝看着他。
"也许。"她说,"也许不只是烫。"
谢怀忱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石阶上的青苔被踩碎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头。
松针从两边飘下来,落在肩上,又滑下去。
"明天之后。"谢怀忱说,"她会有下一步。"
"我知道。"
"守铺人那边……"
"我会想办法。"沈婉凝说。
谢怀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的影子在石阶上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道墨迹。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地响,盖住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