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回春堂。
沈婉凝坐在桌边,那枚铜钥匙用布包好放在手边。
油灯的火焰很稳,照出她半张脸的影子。
谢怀忱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凤鸣城的夜和京城不同,没有更夫的梆子声,只有山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婉凝开口。
"知道什么。"
"凤栖梧的目的。"
谢怀忱没回头。
"她说让填房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沈婉凝看着他。
"如果她真的只是给你选填房,不会在我面前说。"谢怀忱转过身,"她是在看你和我的反应。"
"你猜到了还入籍。"
"不入籍她可以给你择婿。"谢怀忱走到桌边坐下,"入了籍,至少你不用应付那些人。"
沈婉凝没接话。
她知道谢怀忱的逻辑。
先解决眼前的事,后面的再想。
他一直是这样。
"你母亲的事,"沈婉凝说,"你从来不说。"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我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只记得她手心里有一道伤。"
沈婉凝想起手记里写的,明窈掌心生金色圣血,那道伤就是圣血的来源。
"你来南昭,是为了找她。"
"是。"
"不是为了第四炉。"
"不是。"谢怀忱看着她,"但第四炉和她有关,我绕不开。"
沈婉凝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
"星澜和长安。"沈婉凝忽然说。
"怎么了。"
"我想他们了。"
谢怀忱没说话。
过了几息,他伸手把桌上凉了的茶杯拿走,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她手边。
"等这事办完就回去。"他说。
"嗯。"
第二天,阿鹤又来了。
这次不是在巷子里,是直接到了回春堂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灰布袍洗过,但药香洗不掉。
沈婉凝让他进屋。
谢怀忱也在。
"我把没说完的话说完。"阿鹤站在堂中,没有坐,"关于我师父和南昭。"
"说。"
"我师父不是南昭人,但他十三岁就到了南昭。"阿鹤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是被初代医圣带进来的。当时初代医圣已经在研究第四炉,需要一个人试药。我师父年纪小,身体底子好,被选上了。"
沈婉凝看了谢怀忱一眼。
谢怀忱面无表情,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试了多久。"
"三年。"阿鹤说,"三年里,我师父每天喝一种药。那种药是用第四炉里的东西炼的,具体是什么我师父没说过。他只说,那三年他差点死了四次。"
"之后呢。"
"之后初代医圣说试药结束了,让他离开南昭。"阿鹤顿了一下,"但我师父没走。"
"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阿鹤看着沈婉凝,又看了一眼谢怀忱,"第四炉里的东西,不是药。"
沈婉凝眉头微动。
"不是药,是什么。"
"我师父没说清楚,他只说,第四炉里的东西是活的。"
活的。沈婉凝没接话。
"我师父离开南昭之后,再也没回来过。"阿鹤继续说,"但他一直在关注第四炉的事。五年前,他让我来南昭等一个人。"
"等带钥匙的人。"
"对。"阿鹤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出来,"这是师父让我交给那个人的。"
沈婉凝接过来,展开。纸很旧,边缘发黄,上面只有一行字。
"血不可强催,炉不可强开,开炉者,需自愿。"
沈婉凝看了两遍。
"开炉者。"她把这几个字念出来,看了谢怀忱一眼。
谢怀忱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阿鹤也看着谢怀忱,目光在谢怀忱掌心上停了一下。
"师父说,等的人身上有圣血。"阿鹤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一开始以为等的是圣女,但你不是圣女。"
谢怀忱没动。
"你身上有药香。"阿鹤说,"和师父身上的药香一样,那种药香不是外面学的,是炉子里泡出来的,我师父泡了三年,你身上也有。"
沈婉凝看向谢怀忱。
谢怀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平,"我从来没在第四炉待过。"
"不用待过。"阿鹤说,"血里带的,你母亲在第四炉待过,圣血从她那里传到你身上。"
屋里安静了几息。
"你等了五年。"沈婉凝开口,"等的就是他。"
阿鹤点头。
"师父没告诉我等的人叫什么,只说身上有圣血的药香。"阿鹤看着谢怀忱,"我昨天在巷子里闻到了,但没确定,今天确定了。"
沈婉凝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桌上。
"血不可强催,炉不可强开。"她念了一遍,"这是公孙白留给你的。"
谢怀忱看着那张纸。
"凤栖梧要你的圣血开炉,但不能强催。"沈婉凝的声音很低,"所以她用你母亲的下落来逼你自愿。"
谢怀忱没接话。
"公孙白这封信不是替凤栖梧铺路。"沈婉凝说,"是告诉你,自愿不自愿,你自己说了算。"
谢怀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窗外有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
"先找你母亲。"沈婉凝把纸收起来,递给谢怀忱,"其他的之后再说。"
谢怀忱接过纸,折好收进袖中。
阿鹤走后,回春堂又安静下来。
沈婉凝坐在桌边,看着空了的茶杯。
"阿鹤确认了。"她说,"你身上有圣血的药香。凤栖梧也知道。她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这个。"
谢怀忱没说话。
"入籍是困住你,选婿大典是给你施压,另一半手记是筹码。"沈婉凝的声音很平,"但她漏了一步。"
"什么。"
"公孙白。"沈婉凝说,"他在第四炉试过三年药,他知道炉里是什么。他让你等五年,不是让你来开炉,是让你来搞清楚炉里到底是什么。"
谢怀忱看着她。
"开不开炉,什么时候开,是你自己的事。"沈婉凝说,"公孙白这封信就是这个意思。"
谢怀忱沉默了很久。
"我母亲封了炉。"他说,"她是自愿的。"
"是。"
"那开炉也应该是自愿的。"谢怀忱的声音很低,"但自愿的前提是,我知道开了之后会怎样。"
沈婉凝点头。
"所以先找到你母亲。"
夜色沉下来,回春堂的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