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雪山回京城,走了六天。
沈婉凝没有耽搁,进城的当天夜里就去了无心井。
谢星澜跟着她,谢怀忱没下去,站在井口外面,背对着月光,像一棵扎进夜色里的树。
"有动静叫我。"沈婉凝说。
谢怀忱点头。
沈婉凝拉着谢星澜顺着井壁的石阶往下走,越往下越冷。
井壁上有青苔,有水痕,有虫蛀的小洞。
沈婉凝一边走一边看,药感铺开,贴着井壁感知每一寸石头的温度和气息。
"母亲,"谢星澜忽然停下脚步,"你闻到了吗?"
沈婉凝停下,吸了一口气。
有药香。
很淡,像隔了好几层布透过来的,但确实是药香。
"不是父亲。"沈婉凝说。
谢星澜点头。
"但和雪山地底那缕药香有几分像。"她皱着眉,"像同一个源头出来的,但被调过。"
被调过。
沈婉凝心中一动。
有人来过无心井,而且带了和雪山地底同源的药香,但把药香调过了,掩盖了原本的气味。
为什么?
她们继续往下走,到了井底。
井底不大,地面是夯土,墙根有一圈排水沟,沟里积着浅浅的脏水,水面映着谢星澜手里提的灯笼光,晃晃悠悠的。
沈婉凝蹲下来,把药感压到最低,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
没有父亲的气息。
她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失望是因为没找到线索,松了口气是因为。
如果父亲真的被困在这种地方,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母亲,这边。"
谢星澜走到井壁东侧,手指贴着石壁,慢慢往下滑。
"有刻痕。"
沈婉凝走过去,蹲下身,凑近看。
沈婉凝认得这种纹路。
南疆母蛊的阵法残迹。
她心中一凛。
无心井在京城,是沈家旧宅后院的一口枯井,和南疆隔着几千里,怎么会有母蛊的阵法?
"什么时候刻的?"她问。
谢星澜闭上眼,钥香贴着刻痕探进去,过了几息,睁开眼。
"三日之内。"她说,"不超过三天。"
三天。
她们从雪山回来走了六天,也就是说,她们在路上的第三天,有人来过无心井,在井壁刻了南疆的阵法。
是谁?
"还有别的吗?"沈婉凝问。
谢星澜又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
"第三种气息。"她说,"不是药香,不是阵法的蛊气,是人身上的味道。"
"什么人?"
谢星澜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词,"熏香,很浓的熏香,像京城大户人家用的那种。"
京城大户人家。
南疆阵法。
此人一定既懂南疆蛊术,又在京城有根基。
大祭司乌骨在南疆,不可能三天前出现在京城。
那就是……他在京城有人。
"走。"沈婉凝拉起谢星澜,"上去。"
谢怀忱还站在原处,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怎么样?"
沈婉凝摇摇头。
"没找到父亲的气息,但有人在三天前来过,刻了南疆的阵法。"
谢怀忱的眼神沉了一下。
"南疆的阵法?"
"母蛊同源。"沈婉凝说,"而且那个人身上有京城的熏香味,是大户人家。"
"井口外面,也有人。"
沈婉凝转头看他。
"什么时候?"
"你们下去大概一炷香的时候。"谢怀忱说。
"你处理了?"
"跟了一段,丢掉了。"谢怀忱的语气很平淡。
沈婉凝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你怎么不早说?"
"你正专心查井,"谢怀忱看着她,"我不想分你的心。"
沈婉凝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知道不管自己做什么,身后总有人守着。
"那两个人身上什么味道?"她问。
谢怀忱想了想。
"熏香。"他说,"有点腻。"
和谢星澜在井底闻到的一样。
沈婉凝和谢怀忱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意思很清楚。
同一拨人。
他们回到谢府的时候已经快四更天了,谢星澜和谢承渊被安排去休息,沈婉凝拉谢怀忱进了书房。
她把灯挑亮了一些,在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开始画井底那道阵法残迹。
谢怀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画。
"认得出来吗?"他问。
"残迹太碎,拼不出完整的阵法。"沈婉凝画了几笔,停下,"但能认出来是母蛊的引路阵,用来追踪药香路径的。"
"追踪药香路径?"谢怀忱皱眉,"和星澜说的药路一样?"
沈婉凝点头。
"一样的原理,但手法粗糙很多。"她说,"像是在模仿,但没有学到家。"
"大祭司乌骨在南疆,不可能三日前来京城。"她说,"但他在京城一定有人,这个人学了母蛊的阵法,学了药路追踪,但学得不精。"
"你想查谁?"
"能接触到南疆阵法,又在京城有势力,还用得起那种熏香的人家。"沈婉凝顿了一下,"不多。"
谢怀忱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神变了。
沈婉凝知道他想到了谁。
永兴侯府。
江玥蓉的娘家。
"还不能确定。"沈婉凝说,"但有一条线索可以查。"
"什么?"
"那种熏香。"她说,"京城用得起这种熏香的也就几家,我去医署查查方子,应该能锁定是哪家的。"
谢怀忱点头,然后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
"以后下去,"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跟你一起。"
沈婉凝看着他。
"井底太小,两个人转不开。"
"那我在上面看着。"他说,"但你不准一个人下去。"
沈婉凝心中好笑。
"谢怀忱,我当年一个人跳过井,一个人进过万蛊窟,一个人。"
"那是以前。"他打断她。
沈婉凝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以前你没有我。"他说。
灯焰跳了一下,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好。"她说,"以后不一个人下去。"
谢怀忱松开她的肩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查熏香。"
沈婉凝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怀忱。"
谢怀忱转过头看她。
"今天跟踪你的那两个人,"她说,"如果下次再遇到,别跟丢。"
谢怀忱看着她,过了一息,点头。
"抓活的。"
沈婉凝推门出去,走进夜色里。
身后,书房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