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以后,谷底的碎石路好走了些。
沈婉凝走在前面,手里牵着那匹马。
马鞍上的旧布已经被她收起来了,叠好放在袖子里。
谢怀忱跟在后面,右手一直垂着,掌心朝下。
阿鹤走在最后,背着包袱,耳朵在听身后的动静。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谷底的路到了头,前面是一片缓坡,坡上有杂草,草上有露水。
空气里有泥土味,混着一股药草的苦气,是从暗河方向飘过来的。谢怀忱的脚步在后面停了一下。
沈婉凝回头看他,他的右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婉凝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山谷还在身后,凤鸣城的后山看不到了,暗河出口也看不到了。
“上坡。”沈婉凝说。
阿鹤先上去,在坡顶看了一圈,回头做了个手势,安全。
沈婉凝牵着马上了坡。
坡顶风大,把她的衣角吹起来。
她站在坡上往北看,前面是平地,远处有炊烟。
“前面有个镇子。”阿鹤说。
“多远。”
“走路半个时辰,骑马更快。”
沈婉凝看了一眼马,又看了一眼谢怀忱。
“走着去。”她说,“骑马太显眼。”
三人沿坡走下去,上了官道。
官道上已经有骡车了,拉菜的,往镇子方向走。
骡车经过他们身边,赶车的人看了他们一眼,没多看。
马很安静,低着头走路,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习惯了。
沈婉凝的衣裳是南昭的样式,但天没全亮,看不太出来。
走到镇子口,沈婉凝停住了。
镇子不大,一条街,两边是铺子。
街头有个茶棚,茶棚里坐着几个人,都是老百姓模样。
“先歇脚。”沈婉凝说,“打听一下消息。”
三人进了茶棚,要了一壶茶,两个饼子。
茶棚的伙计是个半大孩子,端茶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们一眼。
茶是粗茶,有一股烟熏味,饼子是凉的,面上落了灰。
沈婉凝没吃,把饼子掰了一半递给谢怀忱。
谢怀忱接过去,也没吃,放在桌上。
沈婉凝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问:“最近镇子上来过外乡人吗。”
伙计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他说,“昨天午后有一支车队从这里过,好大的排场,七八辆马车,还有骑马的人。”
“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南,往南昭那个方向。”伙计把铜板收了,“车队里还有南疆的人,穿得怪模怪样的,脸上涂着东西。”
沈婉凝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按了一下。
“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人。”
伙计想了想,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有一顶轿子,不跟车队走在一起,在最后面,轿子上挂着一块牌子,金色的,上面刻着字,我不认识。”
沈婉凝的手停住了。
“什么颜色。”
“底是黑的,字是金的。”
沈婉凝看了谢怀忱一眼。
谢怀忱坐在她旁边,端着茶碗,没喝,微微摇了一下头。
沈婉凝把目光收回来,问伙计:“那顶轿子里有人吗。”
“不知道,轿帘没拉开过。但抬轿子的四个人穿的是京城的样子,跟车队那些南疆人不一样。”
伙计说完就走了。
阿鹤从外面回来,在桌边坐下,拿了个饼子掰开,一边吃一边压低声音说话。
“车队昨天午后过的,走的是西边岔路,过了镇子就分了路,往南昭方向去了。”
“那顶轿子呢。”沈婉凝问。
“跟着车队走的。”阿鹤咬了口饼子,“但我问了一下镇子口守路的老头,他说轿子上的牌子是太子府的徽记,黑底金字,上面刻的是东宫两个字。”
茶棚里很安静,远处有骡车的轮子声。
沈婉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
“太子府的人。”谢怀忱在她旁边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嗯。”沈婉凝把茶碗放下,“跟江玥蓉的车队一起南下南昭。”
阿鹤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饼子。
沈婉凝在桌上用手指蘸着茶水画了一下。
“永兴侯府的人出现在南昭,江玥蓉三日后抵南昭,太子府的人跟车队一起走。”她说,“不是巧合。”
谢怀忱看着她画在桌上的水痕。
“太子跟永兴侯府搭上了。”他说。
“或者一直搭着。”沈婉凝说,“只是现在不用藏了。”
她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水痕干了。
“走哪条路。”阿鹤问。
沈婉凝站起来。
“先北行。”她说,“避开他们的车队,回京城。”
“京城安全吗。”阿鹤问。
沈婉凝没回答。
谢怀忱也站起来,把桌上的铜板推给阿鹤。
“走。”他说。
三人出了茶棚,往北走。
出了镇子,官道上的车多了起来,都是往镇子里送菜的。
没人注意他们。
走了一炷香的路,沈婉凝忽然停住。
“等一下。”她说。
她回头,看着南边的路。
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车辙印和马蹄印,深深的,往南延。
“他们走了一整天了。”沈婉凝说,“如果加快走,我们能在他们到南昭之前回京城。”
“然后呢。”谢怀忱问。
“取簪子。”沈婉凝说,“再回来。”
谢怀忱看着她。
“来得及吗。”
沈婉凝没说话。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味和草味。
“不知道。”她说,“但簪子必须取。”
谢怀忱把目光从南边收回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上的金色线比在南昭时淡了,从手腕退到了掌心中间,隐隐约约的,像一条极细的丝线。
他把手翻过来给沈婉凝看。
“退了。”他说。
沈婉凝拉起他的手,低头看。
金色线在掌心的纹路里,离第四炉远了,压住了,但没消失。
“回京城以后呢。”谢怀忱问,“还会不会再烫。”
沈婉凝看着他的掌心,没说话。
过了两息,她把他的手放下。
“不知道。”她说。
阿鹤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在路口等他们。
沈婉凝迈步,往北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路。
路上的车辙印一直延到天边,灰蒙蒙的。
她转回头,没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