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天光大亮。
“小姐!不好了!”
丫鬟小桃连门都顾不上敲,端着一盆洗脸水莽莽撞撞地冲进主屋,水花溅了一地。
林迟雪靠在床榻边,手里正捏着一卷兵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慌什么。”
小桃急得直跺脚,把铜盆往架子上一磕,指着院外的方向大喘气。
“姑爷……姑爷不见了!奴婢把院子里里外外找了三遍,连个人影都没瞧见!他是不是昨晚把牛皮吹破了,怕您今日砍他的脑袋,连夜卷铺盖逃命去了?”
林迟雪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的双腿上。
昨天那被徐斌三言两语撩拨起的微弱希望,此刻正被一点点抽离。
果然,这世上的承诺,从来都是不堪一击的废纸。
她将兵书扔在枕边,随意摆了摆手。
“既然是个没胆子的窝囊废,想逃便随他去。再派人去追,平白脏了忠国公府的门槛。”
……
西山之巅。
山风卷着碎石,狠狠抽打在徐斌的脸上,刮出几道细小的血痕。
他此刻整个人贴在几乎垂直的断崖边。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头顶,是一株迎风招展的透骨草。
这玩意儿长得太偏,刚好卡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下方。
徐斌咬紧牙关,双手抠住岩缝,指甲缝里渗出鲜血。
他索性将大半个身子探出悬崖,整个人悬空欲坠,指尖拼命向上方够去。
“还差一点……就一点……”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叶片时,身后骤然响起一道女声。
“怎么?发现自己治不好我的腿疾,怕我挥刀斩你,索性先跑来这西山跳崖寻死?”
这声音太熟了!
徐斌浑身一僵,转过头。
十步开外的崖顶平地上,林迟雪坐在轮椅中,她身后站着两名侯府暗卫,显然是这两人一路追踪并把她抬上山的。
徐斌看清来人,不但没慌,反而露出个灿烂的笑脸。
他单手攀着岩石,另一只手晃了晃刚被他一把扯下的透骨草。
“跳什么崖?我这不是看夫人身子骨虚,特意来采几味猛药给你补补嘛。”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岩石突然发出一声断裂声。
碎石簌簌坠入深渊。
徐斌的身子猛地下坠了半尺。
“你疯了!”
林迟雪瞳孔骤缩,双手一拍轮椅扶手,整个人竟借着这股巧劲腾空而起。
她袖口一扬,一条银丝软鞭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缠住了徐斌的腰身。
随后她双腿无力支撑,整个人摔落在崖边的乱石上,但那双手却紧紧拽住鞭子,硬生生将悬在半空的徐斌给拖回了平地。
徐斌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没来得及拍身上的土,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揪住了衣领。
林迟雪半趴在地上,双眼因为后怕泛着骇人的猩红。
“徐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太硬了?!你知不知道刚才差一点就粉身碎骨!”
徐斌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突然被撞了一下。
“迟雪……”
他柔声说道,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
林迟雪别过脸去,避开他的视线。
“少自作多情。银子我有,人手我有。你需要什么药,只管张嘴,我自会派人去寻。你若是为了逞能把命丢在这里……”
“我只是怕你死了,这世上再没人能治好我的腿!”
下山的山道崎岖难行,暗卫们知趣地抬着轮椅远远吊在后面。
徐斌将药草贴身揣好,转过身,将林迟雪稳稳地背在背脊上,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山下走去。
趴在那肩膀上,林迟雪忽然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你……自小跟着你母亲长大,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竟能教出你这样一身深藏不露的医术。”
徐斌脚下的步子顿了顿。
脑海中,原主那尘封的痛苦记忆涌来。
“我娘啊……”
他抬起头。
“她是个固执的苏州女医。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金银财宝,只知道悬壶济世,见不得人间疾苦。她救活了无数人的命,最后……却被她拼死救下的白眼狼害死了。”
闻言,林迟雪的心一紧,连呼吸都牵扯着疼。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双臂,将脸颊贴在徐斌的后背上。
“徐斌。”
“往后,我护着你。这京城上下,谁若再敢伤你半分,我林迟雪定要他满门陪葬。”
徐斌嘴角微扬,脚下的步子迈得更稳了。
……
两人刚踏入忠国公府的大门,还没来得及换下衣衫,小桃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丫鬟的脸上没有半点主子平安归来的喜悦,反而慌乱地说。
“小姐,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
小桃焦急地看了一眼主院的方向。
“老爷子发了话,让你们立刻去正堂回话!”
今日是新姑爷正式敬茶的日子,正堂里早就摆好了香案、铺好了红毯,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徐斌推着林迟雪的轮椅,不急不缓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主位上,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林芝堂端坐如钟,不怒自威。
左侧坐着二叔林青义与二婶钱氏,右侧则是正用挑剔目光上下打量徐斌的小姑林宝芝。
徐斌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了数。
这阵仗,是要给他下马威啊。
“来了就入座吧。”林芝堂正色道。
徐斌推着林迟雪走到堂中,正准备行礼,钱氏的声音就阴阳怪气地响了起来。
“哟,真不愧是咱们林家新招的姑爷,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她上下打量着徐斌,“不过乡下地方出来的,怕是连规矩都不懂吧。”
这话说得刻薄,周围几个林家的旁系亲戚都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林迟雪脸色一冷,正要开口,徐斌却按住了她的手。
“二婶说得是,乡下地方确实不比京城规矩多。”他不卑不亢地笑了笑,“不过有句老话叫礼失求诸野,我徐斌之前是不懂,不过自从二婶那天请我喝过那碗规矩汤之后,我可懂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