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欢欢睡了很久,特别久,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少年。
等她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墓室里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太阳,没有声音,安静得什么都听不见。欢欢睁开眼睛,第一反应,就是抬头。
叙钦还在。
她愣了一会儿,伸手摸摸他的脸,还是老了以后的样子。墓室做过特殊处理,棺椁也一样,再加上他们当年画的那些阵法,所以这么多年过去,尸身居然保存得非常好。
欢欢摸着他的脸,突然想起以前叙钦说过一句话。
“要是有什么东西,能让人死了以后变年轻就好了。”
欢欢当时还问:
“为什么?”
他说:
“我不想以后死了,你一睁眼,看见旁边躺个老头。”
欢欢当时笑了他很久,现在真的看见了。
她坐在棺材里,认真看了叙钦一会儿。
“其实也还好。”
“老头就老头吧。”
没人回答。
欢欢又躺了一会儿,最后才从棺材里出来。
她想看看外面。
出去的时候,附在了河旁边那棵合欢树里。那棵树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已经长得特别大,树冠铺开,每年还是会开很多花。欢欢刚刚进去,就觉得外面不对,太不一样了,衣服不一样,路不一样,远处很多东西她都不认识。
最让她震惊的是——
外面的人居然穿着短袖。
欢欢:“……”
她在树里面懵了很久。
这是过去多少年了?
后来,她开始听外面的人聊天,听了好几天,东一句,西一句,慢慢拼,才终于知道,大清,已经没有了。
现在这个国家,叫——
华国。
她第一反应居然是,叙钦要是醒着,估计会说一句——“正常。”
毕竟他早就说过,没有什么制度能永远不变,也没有哪个朝代应该永远存在,后面的人有后面人的活法。欢欢继续听,才知道大清并不是突然亡掉的,中间经过了很多年的变化,也乱过,争过,改过很多东西。
而现在的华国,依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欢欢听了很久,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她只是在树里面想,叙钦当年做的那些事情,还剩多少呢?女子调查组,太监调查组,翻译大学,那些学校,那些工厂,那些法律,那些他们年轻时候觉得特别重要的东西,现在还在吗?
后来欢欢自己又想明白了,在不在,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叙钦自己都说过,制度是给当时的人用的,后面的人觉得不好,就改,只要人还在往前走,就行。
所以欢欢也没有去找皇室,没有去看大壮的后代,甚至没有去京城。
她不想离开丹镇。
她还是回了墓地。
就这样,睡一段时间,醒了,出去,附在合欢树里面,看看外面的世界,听听现在的人说话。听累了,再回去,爬进棺材,躺在叙钦身边。有时候一睡就是几年,有时候几十年,她自己也不算。
醒了第一件事,永远都是摸摸叙钦的脸。
还是那个样子。
欢欢有时候会坐在旁边,自言自语。
“外面又变了。”
“他们现在有一种车,跟咱们以前的完全不一样,跑得特别快。”
“今天有人在外面说,华国又改什么东西了,我没听懂。”
“还有,现在女孩子穿的衣服特别少,不过挺好看的。”
说完,她就安静一会儿。
墓室里永远不会有人回答她。
欢欢其实知道,自己应该走了,叙钦也说了,下一世,让她乖乖等着,他会去找她。可她就是舍不得,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离开这个世界,那些记忆,就会开始淡。一开始可能只是忘记一句话,后来忘记一件小事,再后来,忘记他的声音,忘记他的表情,甚至有一天,她可能只记得,自己好像曾经特别喜欢过一个人。或者只会跟看电视剧一样,看以前的记忆,不会再有感觉。
欢欢不想这样。
至少现在不想。
所以她赖在这里,赖在这个墓里,赖在丹镇,赖在那棵合欢树里面。
能多记一天,就多记一天。
她记得年轻时候的叙钦,记得他戴着假头皮装和尚,记得他照镜子,记得他穿得像花孔雀一样在她面前晃,记得他给自己取名字,也记得他们坐在养心殿一起看奏折。记得大壮,记得大壮九岁的时候笑得像朵黑花,记得他们一起种地,记得丹镇刚刚修起来的时候,记得叙钦一百岁以后越来越喜欢睡觉。
也记得最后那一天。
河上的太阳很好。
叙钦躺在她腿上,摸着她的脸,跟她说——
“欢欢。”
“下一次我们还会见面的。”
“你什么都不要管。”
“乖乖等着我。”
欢欢坐在棺材旁边,趴下来,把脸贴在叙钦冰凉的手上。
“我知道。”
“我就是……”
“再等一会儿。”
“我还没忘呢。”
所以再让我记一会儿。
就一会儿。
外面的世界继续往前走,大清变成了华国,皇帝没有了,当年的丹镇也早就不是他们认识的丹镇。那些曾经认识雍正、认识欢欢的人,一代一代,全部离开。甚至已经没有人知道,那棵开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合欢树里,偶尔会有一个人醒过来,看看这个陌生的世界,然后再回到地下,躺到一个已经死去很多很多年的老人身边,握住他的手,继续睡觉。
欢欢曾经想过,人有三次死亡。身体死去,记得你、想念你的人离开,最后一个认识你的人也消失,到了那个时候,这个人才算真正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是叙钦还没有。
因为她还在。
她还记得。
只要她还记得叙钦,记得那个每天给院长妈妈发早安图、晚安图的消防员,记得那个活了很多世,做了很多次皇帝,最后一百岁躺在她腿上睡过去的人,那么至少在这个世界上,叙钦就还没有迎来最后一次死亡。
所以欢欢不着急。
她继续守着,继续睡,偶尔醒来,出去看看,然后回来。
她只是想——再多记他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