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照常上朝。
今日轮到兵部议事，兵部尚书将各地军务、绿营整顿、八旗操练等折子一一呈上。弘历坐在一旁，低头翻阅，不时提笔批注几句。
一直忙到巳时末，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弘历却没有回养心殿，而是转身去了武英殿。
武英殿内。
这里存放着《明史》修纂时留下的大量底稿、实录、人物列传以及各种史料。
殿中诸位编修、校勘官员见宝亲王亲自前来，纷纷起身行礼。
“臣等参见宝亲王。”
弘历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
“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拘礼。”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只是目光仍忍不住偷偷望向这位未来的储君。
负责武英殿事务的陈大人快步迎了上来。
“王爷今日前来，可是要查阅什么典籍？”
弘历略微思索片刻。
“把《明孝宗实录》《明武宗实录》，还有两朝列传，一并给本王取来。”
陈大人明显愣了一下。
明孝宗？
明武宗？
宝亲王怎么突然对这两位皇帝感兴趣了？
不过他没有多问，立即拱手。
“臣遵命。”
很快，厚厚几卷史册便被搬了过来。弘历寻了一处靠窗安静的位置坐下。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落在书页上。整个武英殿，只剩下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李玉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弘历翻阅得极慢。
时而皱眉，时而停下沉思。
尤其看到明孝宗一生只有张皇后一人，后宫再无嫔御时，他停留了许久。
又继续往后翻，看到明武宗时，神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一个守得住，一个放得开。
两位皇帝，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弘历轻轻合上书卷，心里已经转过了许多念头。
他发现，自己以前只是知道这两位皇帝。
从未认真研究过。
如今真正细细读来，反而觉得史书远比传闻复杂。
沉默许久，弘历终于站起身，抱起几卷史册。
对陈大人说道：“这些，本王带回去再看看。”
陈大人连忙躬身。
“王爷尽管带走。”
“武英殿本就是为朝廷修史、存史所设，王爷什么时候看完，什么时候归还便是，不必着急。”
弘历点点头，带着李玉离开了武英殿。
……
中午。
弘历照旧去了养心殿，陪雍正用了午膳。
午后，又奉旨前往军机处议事。
一直忙到申时末，方才得闲。
出了宫门。
李玉本以为王爷会直接回皇庄。
谁知弘历却吩咐道：“去徐元梦府上,然后记得叫人去皇庄通知一下”
李玉马上行动。
“嗻。”
马车缓缓调转方向。
徐元梦，满洲正白旗舒穆禄氏出身，是满洲少有的儒臣，精通满、汉、蒙三种文字，学问极深。
只是为人过于刚直。
多次直言进谏，得罪了皇帝，被皇帝以翻译有错的原因罢职，如今赋闲在家。
但朝中不少真正读书的人，对他依旧十分敬重。
马车停在徐府门前。
此时。
徐元梦正在书房。
桌案上摊开的，正是《明史》修纂时万斯同留下的一部分手稿。
徐元梦轻轻翻阅，眼神里满是敬佩。
他一直极敬佩万斯同。
在他看来。
万斯同是真正的史家。
不问功名，不争权势，一心修史。
至于王鸿绪。
徐元梦虽然并不完全赞同他的许多做法，但是也不会因此贬低他。
因为王鸿绪是政治学者。
而万斯同，是纯粹的学者。
他们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
徐元梦这些身在朝堂、不得不参与权力博弈的人，反而更加敬佩万斯同的那份纯粹。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下人的声音。
“老爷。”
“宝亲王到了。”
徐元梦微微一怔。
“宝亲王？”
他立刻放下手稿，快步走出书房。
刚到院中，便见弘历已经迈步走来。
徐元梦连忙躬身行礼。
“臣徐元梦，参见宝亲王。”
弘历亲自伸手将他扶起。
“徐大人不必多礼。”
两人一同走进书房。
徐元梦亲自为弘历斟了一杯茶。
待两人落座后，徐元梦才笑着问道：
“不知王爷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弘历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随后将随身带来的《明孝宗实录》放在桌上，神色认真。
“本王今日并非为公务。”
“只是想向徐大人请教一件事。”
徐元梦微微坐直了身子。
“王爷请讲。”
弘历轻轻拍了拍书卷。
“本王今日查阅《明史》，忽然对明孝宗、明武宗二位皇帝，生出许多疑问。”
“所以特来，与徐大人探讨一番。”
弘历与徐元梦在书房里谈了很久，主要是谈明孝宗的功绩，以及被后世污蔑的明武宗。
徐元梦感慨道：“明孝宗在位期间，勤政爱民，励精图治，确实是明朝中兴之主。至于明武宗，虽然被后人多有诟病，但真正说来，他算是明朝最后一个想要做武皇帝的。设立大将军府邸，其实就是为了掌握军权。若不是英年早逝，或许真能有所作为。”
弘历点头，认真听着，偶尔提出自己的看法。两人越谈越深，弘历心里却渐渐有了自己的盘算。
他想真的把这两个人赞扬出去，私心其实是为了以后后宫只有欢欢一个。
福晋确实好，他已经有了安排——毕竟福晋背后是满洲贵族，如果一开始就给了她太多希望，那欢欢的存在就会成为贵族的一个刺。
弘历想的是，暗处的危险永远防不胜防，但可以把一切隐患先除去。人一旦没有希望，后来就很难再有奢望。
徐元梦见弘历没有排斥，便开始讲自己的真正认知：“其实大家都贬低武宗，但朱厚照确实心胸还可以，被大臣当面骂也不生气，带兵打仗，能很好地平叛叛乱，还有自己的母亲娘家，都被他斩首了。这样的人，其实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但是经历过明宪宗这个军事可以的、对文官打压的皇帝，当时的朝廷是不希望再有一个明宪宗了。其实臣觉得，就是因为武宗对当时的朝廷威胁很大，所以才要极大地把他的功都给打压下去，才能让后面的皇帝不要学习武宗。应州大捷，这个就是一个大的谎言，但凡知道的都知道，这个就是历史真正的笑话。”
说到明宪宗时，徐元梦看了一眼宝亲王。
弘历淡淡道：“徐大人不要有任何的顾虑，今天咱们就探讨。”
徐元梦继续说：“明宪宗朱见深，其实就是政治手段很厉害的皇帝，压制文官已经很厉害了。明孝宗宽和，很大缓解了文官和太监集团的深刻矛盾，很大的缓解了政治中心的矛盾。在缓解矛盾的时候，秘密提拔了很多武将。这就是明武宗上位后，能很快地提拔武将，如果武宗不死的话，很可能就成功压制住了文官的势力，真正达到了平衡。”
弘历点头：“确实是的。徐大人不如把这三个皇帝的，还有你的疑惑都写下来吧。你不是很喜欢万斯同吗？你在写的时候可以写上这个记录是通过万斯同的提供。”
徐元梦震惊地看王爷：“谢王爷。”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王爷能告诉臣为什么吗？让臣有个心里准备，也让臣了解要往哪方面写”
弘历看着这个老狐狸，微微一笑：“本王很喜欢明孝宗，因为这个人对妻子好。妻者齐也。徐大人对自己的福晋不是很是好吗？”
徐元梦瞬间很是迷惑，虽然他一直赋闲在家，但是外面的事情他还是知道的，宝亲王做为最稳妥的继承人，天天都是住在皇庄，这也就是现在的富察家族不像先帝时期，又因为雍亲王的上位，富察家族被打压的很厉害。
所以都默认的睁一只眼睛。
他很迷惑王爷不是在皇庄有个从小养大的宝贝吗？对宝亲王福晋好像就那样吧，连表面都不做了。这“妻者齐也”……明孝宗只有一个妻子，生的武宗也好，就是死的早，哪里值得推崇了。
等等，一个妻子，一个，一个……
徐元梦好像知道了秘密，看着宝亲王。
弘历淡淡道：“大人真是聪明。”
然后说：“这两个卷宗就留在这吧，本王都已经看完了。这两个就麻烦大人好好的整理。”
宝亲王说完就走了。
门外的李玉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徐大人傻傻的表情，肩膀抽动了一下，就跟着王爷走了。
马车上，弘历靠在软垫上，嘴角微微扬起。
他要借明孝宗。
也借明武宗。
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政治主张送到天下读书人的眼前。
等所有人都觉得——帝王只有一位妻子，也未尝不可的时候。
欢欢，便再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眼中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