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明公馆的朦胧灯光,明诚大步流星走出门外,身影被越来越长。
“阿诚兄弟!”
杵着拐杖快步迎接上前,梁仲春的速度丝毫不比正常人迟缓多少。
“唐突登门,打扰你休息了!”
“还请多多包涵啊!”
双方之间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早早伸出了右手。
他只是左腿有残疾,并不影响右手的使用习惯。
要不然的话,杵着拐杖就无法拿枪了。
纵使他再怎么时务知趣,小鬼子也不可能让他坐在七十六号行动处长的位置上。
至于双手遥遥相迎?梁仲春倒是有这个心思,可他总不能丢下拐杖吧!
脚下步伐飞快,不代表他能离开拐杖的辅助。
“老梁,这大年三十的,你不在家中陪着嫂夫人和孩子?”
笑呵呵地抬手握上去,明诚明知故问。
“怎么跑到我们家门口来吹冷风了?”
哪怕他能够猜到梁仲春的来意,也知道梁仲春足以察觉到一些玄机。
然而他又怎么可能放弃主动权?
更别说落人于口舌!
“阿诚兄弟,你这是拿我老梁开涮啊!”
紧紧握着明诚的手掌,梁仲春满脸苦涩,无奈长叹。
“七十六号都快炸开锅了!”
“这顿年夜饭,我哪里还能够吃的安生啊?”
此时此刻,他绝无半点故作姿态,完全是真情流露。
七十六号如何混乱,梁处长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只是单纯的害怕,担心自己步入了汪曼春的后尘。
“阿诚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松开手掌,抽出一支香烟递给明诚,梁仲春悄然间压低声线。
“汪处长刚刚遇刺身亡,现场摆明了是你们的手笔……”
他正准备开诚布公,结果明诚突然抬手一挡。
“老梁,梁大哥,梁处长!”
面色一沉,明诚的声音同样不高,但却充斥着森然冷意。
“饭可以乱吃,话绝对不能胡说啊!”
“你刚刚说汪处长遇刺身亡?”
“这条噩耗,我需要马上向明长官汇报。”
“可这件事情背后,怎么就是我们的手笔了?”
“放眼整个十里洋场,谁不知道我们明长官对侯爵大人忠心耿耿?”
说话间,他转身就要往明公馆折返。
“阿诚兄弟,你这就没意思了!”
眼疾手快的梁处长,一把抓住了明诚的手臂。
他的情绪反应非常激动,甚至顾不上倒在一旁的那根拐杖。
“梁处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冷眼凝视着梁仲春的手掌,明诚的声音如同无波古井那般。
“如果你怀疑我和明长官,大可以随时向宪兵司令部和梅机关举报!”
开玩笑,这两家小鬼子机关头顶上,可是坐着自家九爷呢!
你梁仲春前一秒敢举报,后一秒就会彻底闭嘴。
胸前身中数枪,畏罪自杀身亡,这将是你尸检报告之上的最终评定。
明诚刚刚只是故作姿态,并没有打算真正抛下梁仲春。
他不仅仅顺势停住了脚步,甚至都没有挣脱梁仲春的手掌。
“阿诚兄弟,是我老梁口不择言!”
赶忙松开手掌,梁仲春陪着讪讪笑脸。
“明天,明天我摆上一桌,专程为你赔罪!”
“你也多体谅体谅我老梁,我实在是怕了啊!”
“那可是汪曼春,就这么草率的丢掉了性命!”
“你我兄弟二人虽然不在同一个部门内任职,但这么多年来也算是合作默契融洽。”
“我老梁只求你指条明路!”
“七十六号当中的职务太过凶险啊!”
“你看我这个处长,还能不能坐的安稳?”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我可不希望自己步入前几位的后尘啊!”
明长官是什么人,他不敢过多揣摩,更不敢提到嘴边。
可你明诚什么立场,大家勾肩搭背这么多年,我梁某人难道还不清楚吗?
梁仲春没有胆量去举报明长官,但他可以急流勇退啊!
钞票固然重要,那也需要有命去花才是!
蛇有蛇道,鼠有鼠道!
梁仲春深耕于淞沪多年,不敢说多么神通广大,又岂能不给自己准备一条紧急逃生后路?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只不过,如非迫不得已的情况之下,梁仲春轻易不敢在七十六号脱身。
这倒并非他舍不下自己的生财之道,纯粹是他没有胆量走最后一步险棋。
他几乎可以笃定明诚的身份,并且推测明长官身份存疑。
如此一来,将明长官提携到今天的橘氏一脉又将在背后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梁仲春并不认为侯爵大人是山城分子,可宁玉夫人是不折不扣的华人同胞啊!
英雄难过美人关,戏文里面早有已经唱遍了。
有些事情,不可深究,更不可言说。
接触的越多,死的越快!
“梁处长,依照我看来,你完全是杞人忧天嘛!”
顺手拿过梁仲春的香烟,明诚笑眯眯地将其点燃。
“你是一门心思小鬼子效力,还是死死盯着那些反帝国分子不放?”
“如果那些反帝国分子想要除掉你,你的脑袋恐怕早就搬家了。”
他仍旧不露半点口风,但却暗暗给梁仲春吃了一颗定心丸。
偏偏这番话落在梁仲春的耳中,怎么听怎么不顺耳。
梁处长一心捞钱,丝毫没有为小鬼子尽忠职守的想法。
他也确实没有死死地盯着山城分子和红党成员不放,但这并不代表他手上没有沾染着血债。
尤其是对于中统这个老东家,他当初可是没少用中统人员来当自己的进身之阶。
这一点,同样是明诚的暗示深意。
想要既往不咎,总归要先将功赎罪吧!
“多谢阿诚兄弟指教!”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梁仲春干脆亮出了自己的最后牌面。
“我老梁是什么人,阿诚兄弟你最为清楚。”
“时局所迫这种借口,我也说不出口。”
“我自知罪孽深重,没有脸面奢求太多。”
“可我老婆孩子是无辜的,我准备把他们送回汉口老家。”
“从今往后,我老梁一切唯你阿诚兄弟马首是瞻。”
“只求有朝一日,你能关照关照我那一家妻儿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