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骑齐动,刚行百余步,左右两侧尘烟再起……又是两支渔阳突骑,各约五千,自侧翼斜插而出,箭矢掠空,旗影翻飞,仍是老法子:射一轮,冲一阵,不恋战,转身即走。
多摩纳止步,眉头拧起。
不对劲。
扰则扰矣,却无章法可循,亦无溃势可察。既不耗兵力,也不抢地利,更不毁粮道。只如影随形,贴着阵脚游走。
他扫了一眼左右副将,吸气,吐气,声调低了三分:“再调两万骑,跟上去。若他们退,不必追;若再绕前,截住。”
前方是片开阔平原,急行两时辰可穿。
对方若只为延缓行军,未免太浅……拖得了一时,拖得住整日?拖得过明日攻城?
他不信。
可事实是:贵霜骑兵第三次追击甫一迫近,渔阳突骑又撤了。照旧不回头,不回射,不示弱,也不示怯。
多摩纳不再笑,也不再看特尔南。他盯着远处扬起的几缕淡烟,手指无意识摩挲刀柄。
第三支骑队,准时出现在左前方三里处。
还是马岱部下,还是渔阳突骑,还是那套打法:逼近、袭扰、抽身。
多摩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语,又像问旁人:“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没人答他。
风过耳,旗猎猎。
多摩纳别无选择,只得再派一队渔阳突骑上前驱散第三拨袭扰之敌。
如此反复五次,每次万人奔袭,人马俱疲,士气焦躁。
他越想越疑:己方兵力本就比大楚多出两三万,若这五万铁骑直扑玉兰山口,正面列阵、硬撼强攻,岂不痛快?难道对方真无意死守,打算弃山而走,把玉兰单脉拱手相让?
这念头一起,便挥之不去。
连日破关拔寨,多摩纳面上始终挂着笑意。
捷报一封封传回贵霜帝国,加上他本是王族旁支,每次皆得重赏嘉勉。
连小皇帝亲口称他“国之干城”,许诺将来大将军之位非他莫属。
此刻若顺势拿下玉兰山脉,花刺子模半境便尽入贵霜囊中……论功行赏,自是前所未有的厚待。
他嘴角微扬,目光斜斜扫向身侧的特尔南。
这份荣光,凭的是什么?不就是出身?换作特尔南,一个没爵没封的平民,哪怕战功堆成山,也休想坐上将台。
特尔南迎上那道眼神,垂眸不语。他只把嘴一抿,心里却清亮得很:你且得意,后头有你收不住的时候。
他不信大楚会这么轻易退让。必有后手……只是眼下还不知藏在哪处。
两个多时辰过去,大军终于抵至玉兰山脚。
对面守军早已列阵以待,却迟迟不动手,只静默伫立,拖了这么久,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多摩纳心头火起。
本可早半个时辰压至山下,偏被那些游骑缠住手脚,来回拉扯,耗神损锐。忍到此时,已是极限。
他抬手一挥,指向远处陌刀队:“冲!”
号令出口,全军应和,声震山谷。骑兵率先催动,步卒紧随其后,整条战线如潮水般向前涌去。
特尔南混在步卒阵中,悄悄啐了一口。心口发沉,脊背微凉……不是怕,是直觉不对劲。
他盯着前方渐次展开的陌刀阵,又瞥了眼脚下那片看似寻常的草坡。
草色太齐,叶茎太直,风过时不起波澜……不像野地,倒像刚覆过土的新垒。
那边,庞德立于阵前,望着奔涌而来的铁流,忽而一笑。
“刀举好了?”
“举好了!”
“阵脚稳住了?”
“稳住了!”
他不再多问,只将手中长柄陌刀缓缓抬起。
刀身未动,刀柄却已加长近两丈,刃锋高悬,寒光凛凛。
整支队伍拉开间距,人与人间隔足有三步,每柄刀都如林中孤松,静静等着风来。
草地表面散落着大片被连根扯起的枯草,杂乱铺开。
底下埋着个深坑……五四米深,又长又宽,横在行军必经之处。
专为拦住敌军集群冲锋而设。
庞德早把各处都盘算清楚了。
细看之下,那片草皮确实有些异样:新翻的土色偏浅,草根断裂处齐整得不像自然拔除,草茎倒伏方向也过于一致。
若是个警醒的将领,此刻该勒住队伍,派人上前探路,摸清虚实再进。
可庞德认定多摩纳刚愎自负。
他素来不耐烦听部下劝谏,又急于立功,一心想抢在特尔南之前击破防线。
心浮气躁的人,眼里只看得见对面的旗号,顾不上脚下的地皮是软是硬。
第二步,马岱率渔阳突骑出击。
这支骑兵来去如风,专打擦边骚扰。
近了就挺枪虚刺,逼对方举盾、变阵、停步;远了便张弓急射,箭矢掠过前排盔缨,转头又撤,绝不缠斗。
五万人分作五拨,轮番上阵,前后衔接严丝合缝,几乎压住了敌军整段行军节奏。
目的明确:耗尽他们的耐心。
人一旦焦躁,见敌即冲,哪还分得清陷阱与平地?
果然,多摩纳全军未作丝毫停顿。
步卒奔得比寻常快马还急,阵型越压越密,人挨人、肩碰肩,一路直抵坑沿。
最前头是一支轻骑小队,领头的是个骑兵队正。
马蹄突然一滑,他脊背本能绷紧……骑兵最怕这个。
战马是命,平日喂得精细,照料得比自家兄弟还勤。
战场上一个趔趄,后头千百铁蹄收不住势,前排人便是第一个垫底的。
有人勒缰,五六个亲兵跟着刹住。
可数万骑涌动如潮,岂是几声呼喝能止住的?
前头一歪,后头根本看不见倒的是谁,只盯着前方旗影、刀光、敌将面孔。
队正眼角往下一扫。
脑中霎时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只剩一句:老天爷,这回别耍我!
目光落定……黑黢黢的洞口就在马腹之下。
他心头一松:不是打滑,是陷坑!
可这念头刚起,人已坠入。
叫声只冲出半截,便被坑底闷响吞没。
后队不知缘由,只觉前头骤然塌陷,战马嘶鸣、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两军相距已不足百步,庞德脸上每道纹路都清晰可辨,却成了再也够不着的靶子。
一匹接一匹战马栽进深坑。
五万骑,仅一万出头勒住了缰绳;其余三万有余,连人带马砸进坑底。
哀嚎声从坑底翻上来,沉闷、短促、断续。
庞德原想,若是步卒掉下去,还能用长陌刀往下劈砍。
如今倒省事了……骑兵坠坑,马比人更致命。
惊马在狭小坑底狂跳乱踢,铁蹄砸在人身上,胸骨塌陷声听得真切;有人被掀翻在地,转眼就被马蹄踏碎头盔;
还有人卡在马腹与坑壁之间,活活挤断肋骨。
多摩纳与特尔南接到急报,立刻策马赶至前沿。
两人翻身下马,一眼望见坑中惨状,脸色骤变。
特尔南盯住庞德,眼神像刀子刮过去。
怒意有二:其一,多摩纳蠢得离谱;其二,坑里折损的骑兵,近半是他麾下精锐。
他扫完庞德,扭头狠狠剜了多摩纳一眼。
多摩纳垂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明白自己错在哪……冲得太狠、太急、太满。
若缓三分,前队遇险尚可传令收势,后队或能调头、或能侧绕、或能举旗示警。
可高速冲锋一旦发起,就是脱弦之箭,收不住,也转不了。
他脸上烧得发烫,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却不敢抬眼。
特尔南没再多看他一眼,冷哼一声,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庞德朝多摩纳那边抬了抬下巴,手指随意一勾。
意思很明白:你来,我接着。
花刺子模境内,贵霜与大楚两军首次正面交锋。
结果清楚……大楚胜,贵霜败,溃得干脆利落。
多摩纳还信自己能赢?
他没应声,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转身就走,掀帘进了营帐。
这帐是临时搭的,草草扎下,未及夯土。
目的有两个:一是压住玉兰山方向,二是接应被困的残部。
特尔南盯着那晃动的帐帘,喉头一紧,差点骂出声。
他快步跟上,在帐口站定,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
“多摩纳,再往前驻,他们真打过来,咱们挡得住?”
多摩纳背对帐门,解甲带的手没停:“打就打。我们全是老兵,对面拢共七八万,加前头逃回来的骑队,顶天十二三万。你怕他们?”
特尔南没笑,只盯住他后颈那道旧疤:“他们上次用诱敌入陷,这次就不会换个法子?眼下满地枯草,风向又稳,一把火燎起来,你往哪撤?河在三十里外。”
多摩纳动作顿了顿。
特尔南往前半步,压低嗓音:“死了多少人,你心里有数。回营怎么报?大将军问起谁主战、谁拍板、谁压着不退……副将都听见了,士卒都看见了。该担的,你自己掂量。”
帐内静了一息。
多摩纳猛地转身,铠甲撞得哐当响。
他扫过帐中几员副将,下巴一扬:“我是主将,这事我定。即刻整军,反扑!就在这儿打,一步不退。贵霜的旗,不能倒在这片沙地上。”
特尔南垂眼,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心里只翻出两个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