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年轻干事额头开始冒汗,硬着头皮说道:
“紧急灭火……应该是可以特批跨区的。”
“应该?”王守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把图纸拍到了他面前,
“平时巡护、清障、修路的时候,你不让人家管;等起火烧出大乱子了,才特批允许人家进去卖命。”
“那平时发现倒木堵路、有人偷下套子、地表出现暗火隐患,到底是安置点先管,还是等三号林场慢吞吞地派人来管?”
年轻干事被问得哑口无言,彻底不说话了,脸涨得通红。
王守规不再看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吴长军,
“老吴,这三块边角地继续留给你三号林场,你要不要?”
“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了,这片地的巡护、灭火、清障、补树,责任全算在你林场头上,出了事我唯你是问。”
吴长军盯着地图看了一会,果断地直接摇了摇头,他又不傻,王守规话里话外的潜台词他很明白!
“边界切得这么碎,全是犬牙交错的地方,我三号林场也不好管,容易扯皮。”
“尤其是那片三角坡,两边都是安置点的防火道,偏偏中间留一块我们的地。往后干啥都得互相打招呼、批条子,麻烦得要死。”
“真不如顺着天然的山梁、溪沟和旧采伐道,一次性划清爽了。”
王守规见吴长军表态,这才将图纸重新铺平在车板上,
“那就别人为造出三不管地带,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断崖山安置点不是普通的村民自留山,不是随便圈块地种土豆的。”
“这里以后是要收容东北虎、棕熊、梅花鹿的,对安全要求极高。边界必须天然完整,巡护责任要清清楚楚,防火路也必须能顺畅地连成一圈,不能有断头路。”
他抬手,用红蓝铅笔在图上果断地重新画了一道连接山梁和采伐道的粗实线。
“按天然山梁、溪沟和旧采伐道这三条线,重新划定最终边界。”
“这三处边角地,全部纳入东扩管理范围,交由断崖山全权负责。”
话音落下,宋科长和资源测绘的几名人员相互对视一眼,没有再提出任何异议,立即指挥人手重新架设仪器,将那一百多亩地纳入核算。
理由充足、图纸清晰、地形需要、管理责任分明,全都说得通。
往后不管是谁来复查这份档案,都挑不出半点以权谋私的毛病。
可在场的人都是体制内的老油条,心里也都门清。
要是今天坐镇现场的不是刚刚升任副局长的王守规,这一百多亩可划可不划、有着不少好木材的边角地,绝不会这么痛快地全部划进李向阳的安置点范围。
重新测算面积用了近半个小时。
测绘员将最后几个角度和距离数据写进记录本,拿木算盘“劈里啪啦”核过了两遍,确认无误后,才抬起头向众人汇报道:
“王局长,宋科,算出来了。断崖山安置点东扩管理范围,总计一千九百三十六亩。”
站在李向阳身后的吴维国,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握着铅笔记账的手猛地停了一下,甚至把铅笔芯给按断了。
刚走过来的王洪升更是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呼,
“我的老天爷……一千九百多亩?!”
一千九百三十六亩,听着确实大得吓人。落在种地老把式耳朵里,几乎就是一眼望不到边。
旁边一名背着经纬仪的测绘人员见几人面露惊色,笑着解释道:
“你们别光听亩数。一千九百三十六亩,约合一点二九平方公里。”
“这片地本来就不规整,沟沟坎坎全算在里面。从这头到那头,最长也就是一公里多点。放在整个兴安岭林区里,算不上多大。只不过山沟、坡地和林带互相交错,高高低低的,才觉得又远又大。”
王守规借着这个话头,转头看向李向阳,神情严肃起来,
“向阳,我先把话跟你说清楚。”
“这一千九百三十六亩,不是划成你的私人土地,更不是让你仗着地方大,进去随便砍树开荒、圈地当山大王。”
“这里本质上还是国有林地,归县林业局统一管理。正式划入断崖山野生动物临时安置点以后,日常巡护、防火、植被恢复和野生动物保护,都由安置点负责。真出了事,我第一个找你。”
李向阳站得笔直,答得干脆。
“明白。”
“王局长,我要的是把管理边界和巡护责任实打实地划清,免得以后跟外人扯皮。没想过把这片山揣进自己口袋里。”
王守规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目光坦荡,并没有被这片林地冲昏头脑,绷紧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你明白就好。”
东扩范围在现场确认以后,林业局的人没有等回县里再慢慢画图。
一来是防止夜长梦多,二来也是为了给安置点后续施工定下方向。
测绘人员当场选定关键拐点,打下了几十根手腕粗的红漆木桩。
木桩上用黑漆标着编号,分别钉在山梁最高点、溪沟交汇处、旧采伐道旁,以及几处容易与周围村屯产生争议的位置。
吴维国抱着厚厚的登记本,紧跟在测绘人员身后。
每打一根界桩,他都要记下编号、附近地形、朝向和直线距离,再让到场的林业局、林场人员签字确认。
正式的水泥界桩和归档地图,还得等回县里复核、走完手续以后才能补齐。
可随着一根根红漆木桩伴着铁锤的闷响钉进冻土,这片接近两千亩的林地,已经有了清楚的管理边界。
中午时分,出去勘测的人陆续退回断崖山半山腰的平台。
苏云霞早让韩德山和王洪升挑来了刚出锅的苞米面大饼子、切开流油的咸鸭蛋,还有一大桶热水。
众人钻山沟、爬山梁,忙活了一上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时候也没人讲究排场,随便找些没烧透的木头和石块坐下,抓起饼子,就着咸鸭蛋大口吃了起来。
饭后,王守规让人把刚绘制的地形草图铺在临时搭起的木桌上。
从半山腰向东望去,火烧地的起伏尽收眼底。
远处的重度烧毁区里,一根根焦黑的树干沿着迎风坡直插山梁。
中间是仍残留着树冠的中度过火区,再往下,则是昨天查看过的溪沟、林蛙水泡子和几片没有完全烧透的低洼湿地。
王守规负手站在平台边,看了许久。
山风吹得他灰色干部服的衣摆不断摆动,
“向阳。”
“这一场火,把问题全烧出来了。”
“你这断崖山,光有山、有水、有动物还不够。没有路,真起了山火,机械进不去,人困在里面也救不出来。”
王守规转过身,看向防火办和资源科的几名负责人。
“就按刚才打桩定下来的边界,现在把断崖山防火巡护道路的方案定下来。”
防火办的工程技术人员立即上前,将几张提前准备好的纸展开,压在底图上。
“王局长,我们初步商量的是,外围先修一条环形巡护防火土路。”
技术员拿起铅笔,沿东扩地块边缘画出一圈,
“路线顺着外围山梁、东侧溪沟和旧采伐道走。路面净宽三米,全长大约四千五百米。”
“这条路能把山口大门、东侧山梁、旧采伐道和几个主要水源点全部连起来。平时用来巡护、运物资;一旦起火,就是机械通道,也能当防火隔离带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