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系统也说明了,血脉余印不是无敌的护身符。
水泡子里的普通野鱼、水蛇、天上飞的水鸟,以及外面山里没被契约的其他野兽,仍然可能遵循自然规律吞吃蛙卵和幼蛙。
疾病、倒春寒和水位的急剧变化,也一样会淘汰大量体弱的幼体。
该他做的防护网和日常管理,一件也不能少。
李向阳收回停在半空的手,静静地望着浅水中成片成片的蛙卵。
昏黄的光落在水面,随着夜风吹起的细小波纹轻轻晃动。
一场山火,烧掉了东边大片的林子,看着满目疮痍。
可就在这片被火燎过、满是焦炭的土地边缘,水里的新生命已经借着春风,悄然无息地开始生长。
“烧掉的东西还能重新长。”
“只要这山里的根还在,人还在,就不怕翻不了身。”
……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不久,断崖山便忙碌了起来。
苏云霞早早起床,在灶房烧了一大铁锅开水,又在铁锅边缘贴了几张黄澄澄的苞米面饼子,炖了一锅咸鱼。
吴维国腋下夹着账本早早赶来,王洪升则带了几个壮劳力,开始清理山口大门附近碍事的碎石和烧断的焦木。
县林业局昨天送来的通知上写的是上午九点到。
可刚过八点半,山口外的大路上便传来一阵汽车和拖拉机发动机的轰鸣声。
最先开进葫芦口的是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
后面扬着尘土跟着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卡车、两辆突突作响的东方红拖拉机,最后面还有三号林场的一辆带车斗的工具车。
几辆车沿着王洪升刚清出来的道路,排着队驶进葫芦口,轰鸣声惊起了一片落在焦木上找虫子吃的山雀。
李向阳站在新修的木栅栏大门外,远远便看见王守规推开车门,从吉普车副驾驶上下来。
王守规今天换了一件耐脏的深灰色干部服,脚上也换了一双适合爬山耐磨的高帮解放胶鞋,手里夹着一卷用橡皮筋绑着的图纸。
吴长军也跟着从吉普车另一侧下来。
随后从卡车和拖拉机上下来的,是县林业局资源管理科、森林防火办、野生动物管理处和测绘造林方面的十几个工作人员。
有人背着沉重的经纬仪和红白相间的测绳,有人扛着标杆,还有两名年轻干事抱着厚厚的图纸、登记本和木制绘图板。
三号林场的工具车上,也下来了几名戴着安全帽的机修、护林和伐木方面的老工人。
吴小敏最后才从工具车后斗里跳下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怀里抱着厚厚的核算本,肩上挎着一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
吴长军见李向阳迎上来,先朝他身后的院子里看了一眼,
“向阳,你弟弟还没回来?”
“大夫让多养一天,明天出院。”李向阳回答完,上前与王守规、吴长军依次握手打过招呼,
“王局长,吴场长。大伙辛苦了。”
“我这边人员和需要用到的工具都准备好了。山口附近的几条进山的旧路,也提前清了一遍,能过人。”
王守规点点头,雷厉风行地说道:
“今天大部队过来主要是先勘测定标,不急着动工砍树。”
“该保留的树、水系和地形,没看清之前谁也不能乱碰,免得造成二次破坏。”
说完,他将手里的林班图直接铺在李向阳院外那辆宽大的马车车板上,拿几个石块压住四角,召集各组负责人围了过来。
东扩地块里面山沟、林带、溪流和坡地犬牙交错,地形复杂,不可能让这几十号人聚在一起,慢吞吞地沿着外围完整绕上一圈,那得走到天黑。
资源科和防火办的人早在来之前便开会商量过路线。
王守规拿出一支铅笔,在图纸上重重点了几下。
“分三组行动。”
“资源科和测绘的同志走北线,沿着山梁、旧采伐道和林班边界往东走,把外围那几个有争议的关键点重新定一遍,打上桩子。”
“防火组走中间,重点查看主火线经过的地方、烧空的危树、地下暗火隐患,还有就是测算大型机械能不能开进去修路。”
“野生动物和植被恢复组沿溪沟往下走,仔细检查水泡子、林蛙产卵区和野生动物的过境通道。”
“大家对一下表。中午十二点之前,不管走到哪里,都退回到山腰那块平坦的平台上碰头汇总。”
资源测绘组由资源科一名姓宋的科长带队负责。
李向阳是地主,吴维国脑子活泛认路,两人便被分着跟着这一组。
吴长军则带着王洪升和三号林场的几名老护林员,跟着防火组去深处查看机械进场的道路。
韩德山最熟悉山里的草木习性、水泡子深浅和野兽留下的兽迹,便被安排到了野生动物与植被恢复组带路。
吴小敏作为林场内勤,不固定跟某一组。
她要随时记录三号林场今天出动的人员名单、车辆耗损和工具,还得跟着几边跑,核算以后机械进场的台班费、油料、人工和各种材料费用。
她先跟着吴长军那边忙了好一阵,点清了工具。
等三组人员将测绳、标杆和图纸分好,准备出发时,她才抱着记录本,看似不经意地走到李向阳身边。
“向阳。”
她眼睛看着手里的本子,像是随口问公事一般问了一句,
“李向涛的伤,到底咋样了?”
李向阳转头看了她一眼,敏锐地捕捉到她话尾那一丝微微的颤音,
“恢复得不错,骨头没断。大夫说休养一个月就能好,明天就能出院。”
听到这话,吴小敏握着铅笔的手明显松了些。
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没有继续追问,低下头,将三号林场今天到场的两辆拖拉机编号飞快地记进本子里。
李向阳看着她转身快步追上吴长军的背影,没有说什么。
吴小敏是什么时候开始留意起那个三杠子压不出一个屁、只会抡大锤的傻弟弟的,李向阳也说不准。
或许是李向涛在火场里徒手挡树的那件事太震撼人,也或许是更早。
不过,年轻人的事,眼下还没个准信,还轮不到他这个当大哥的去乱掺和。
不过以他敏锐的感觉,这里面肯定是有事。
自家弟弟要是能找这么个媳妇,倒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