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会结束以后,县公安局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
屋里还残留着浓重的烟味,混着花茶泡久了的涩气。
牛晓峰和牛小宝被几名相熟的县局公安围在中间。
牛晓峰挺着宽厚的胸板,胸前别着刚发下来的奖章,嘴上一个劲摆手,
“没啥,都是大伙一块使的劲。”
话说得谦虚,脸上的红光和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牛小宝站在哥哥旁边,两只手紧紧捏着表彰证书的硬纸壳,隔一会就低头看上一眼,也宝贝得不行。
李向阳没过去凑热闹,等了一会没见牛晓峰吟诗一首。
走到墙角,把自己的通报表扬奖状小心卷好,又将县里发下来的一卷大团结塞进旧帆布包,里外压严实了,这才准备往肩上挎。
“向阳,先别走,过来一下。”刘军从后面叫住了他。
李向阳转过身,跟着刘军出了会议室。
两人沿走廊走到尽头,在一扇窗户旁停了下来。
这里离会议室远,来往的人也少。
刘军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火柴已经捏在手上,却迟迟没有划着,
“周剑锋死了。剩下那两个活口也没熬住,开口了。”
刘军把声音压得很低。
“不过,这俩人知道得不多。他们只见过中间跑腿传话的,真正掏钱雇凶的是谁,没摸着边。”
李向阳问道:“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吐?”
“倒也不是。”刘军划着火柴,护着火苗点上烟,吸了一口。
“木楞场里的煤油、现金,还有断崖山新划地块的消息,都是别人提前送过去的。对方还特意交代,必须等东南风起来再动手。要烧的,就是刚划给你们安置点的那片东扩地块和断崖山。”
李向阳脸上的神色沉了下去,
“刘队长,传话的人呢?”
“只见过两次。”刘军夹着烟,在自己下半张脸前比画了一下,
“狗皮帽子压得低,大围脖围得高,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听口音,像本地人。这俩亡命徒只认钱,连对方姓什么都没问出来。”
窗外的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烟雾扯散了。
刘军在窗台上弹了弹烟灰,盯着李向阳,
“木楞场搜出来的钱、煤油票,还有那张写着时间地点的纸条,局里都在查。后面的事交给我们。”
“你心里憋着火,我知道。可县里这些二代,你不能私下试探,更不能直接找上门。”
李向阳看了他一眼,“你怀疑他们?”
“我没这么说。”刘军沉下声音,
“办案得讲证据。你在县里得罪过的人不止一个,没查清以前,谁都只是排查对象。现在要是惊动了人,真正掏钱的那个听到风声,反倒有时间把尾巴收干净。”
李向阳没有逞能,
“行,刘队,我听你的。后面需要认人、带路,或者辨认山里留下的东西,你随时找我。”
“真用得着你那身追踪本事,我不会客气。”刘军抬手在他肩头压了两下,
“眼下先去医院看看你弟弟和外甥女。你自己的身子也才缓过来,这几天别再往深山里钻。你要是又折腾出毛病,徐副院长第一个就得找我算账。”
从县公安局出来,李向阳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先拐进了附近一家副食品商店。
店里顾客不多,香油、受潮白糖和糕点的甜味混在一起,闻着很特别。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摆着铁皮盒装的饼干、散装水果硬糖,还有一排排红纸封口的玻璃瓶罐头。
一名四十多岁的女售货员正在用鸡毛掸子扫货架。见李向阳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停下手里的活,问道:
“同志,买点啥?”
“嫂子,有罐头吗?”
“有。”
售货员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牛皮纸箱,
“黄桃、橘子、山楂、梨都有。要几瓶?”
“先拿两瓶梨的。”
李向阳隔着玻璃看了看浸在糖水里的梨块。
“家里孩子让烟熏着了,这几天一直咳嗽。屯里老人说,吃点梨罐头能润嗓子。”
一听是给病号买的,售货员拿起两瓶,迎着光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瓶盖,
“这两瓶封得严实。孩子嗓子不舒服,吃点倒行,不过别一次给太多,也别凉冰冰地就往肚子里送。”
李向阳点了点头,“记住了。再称一包鸡蛋糕、一斤奶油饼干、半斤水果糖。”
售货员扯出油纸,一边往里装鸡蛋糕,一边问:
“买这么多?家里不止一个病号吧?”
“还有个半大小子。”
“那你再拿罐麦乳精。冲起来省事,住院的时候喝点热乎的,比光啃干粮强。”
李向阳想起弟弟那张没血色的脸和大身板,营养跟不上真不行!
“行,拿一罐。”
售货员拿麻绳扎好几个油纸包,一并装进网兜。
两瓶梨罐头则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垫在最下面。
李向阳付完钱票,拎着沉甸甸的网兜进了县医院。
刚走进住院部大厅,就碰见从后勤库房方向回来的徐文娟。
徐文娟今天没穿白大褂,藏青色外套的扣子一直系到领口,手里夹着厚厚一摞领料单。
总务科的一名年轻干事跟在后面,正拿铅笔记她交代的事情。
“西楼那两间病房的被褥今天必须换下来。氧气瓶少了三只,下午补齐。锅炉房那边再添一车煤,夜里别让火压下去。”
她说完一抬头,正好看见李向阳,“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晚上,刚在公安局开完表彰会。”
徐文娟没再往前走,目光从他脸上落到脚下,又从脚下扫了回来。
李向阳走路已经看不出异样,脸上却还是少了血色。
她眉头一拧,把手里的单子拍给身后那名干事,
“先送回总务科入账,我一会过去。”
年轻干事抱着单子走了。
徐文娟朝旁边的副院长办公室偏了偏头,
“向阳,跟我进来。”
李向阳拎着网兜,老老实实跟了进去。
门刚关上,徐文娟便指了指桌边的木椅,
“坐下。”
李向阳把网兜放到脚边,刚坐稳,徐文娟已经冷下脸。
“从火场出来才几天?自己的身子虚成什么样,心里没数?还敢背着枪进山追人。”
陈远坤解释道:“周剑锋手里有枪,一天不抓住,断崖山就一天不踏实。”
“现在呢?”徐文娟打断他,“人已经死了,案子还有公安查。你真倒在山里,靠山屯和断崖山那一大家子人,谁管?”
徐文娟越说越气,
“全家指望你撑着。你倒好,仗着年轻,拿自己这条命不当回事。”
李向阳知道她是真急了,也不顶嘴,顺着说道:“妈,我知道了,以后注意。”
这段时间,王雪跑前跑后的照顾李家人,李向阳也早就改口喊徐文娟妈。
“这句话我听着耳熟。”徐文娟瞪了他一眼,脸色到底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每回答应得都痛快,真到了节骨眼上,谁也拦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