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于兴业猛地转过头,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盯向刚才还在拿腔作势的方凯,厉声呵斥道:
“设备烧坏了,可以修!报废了,可以花钱买、可以赔!”
“人要是没了,你他妈的拿什么赔?!”
“真出了破坏设备的责任,我这个林业局局长亲自承担!”
方凯刚才还在那儿拿着鸡毛当令箭,口口声声强调没有领导批准。
此时,真正能一言九鼎拍板的人,当众毫不留情地打了他的脸。
他顿时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僵在原地,连半个屁都不敢再放。
于兴业没有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他转过头,冲着周围因为方凯阻挠而停顿下来的村民们大声吼道:
“都别停手!”
“全按向阳刚才吩咐的做!”
“赶紧用泡透的湿棉被把整个驾驶室包死!车头和底下的油箱附近,也尽量盖上厚麻袋!”
“所有粗绳子必须给我打死结捆紧!绝不能让棉被开到火场半道上散开、掉下来!”
有了局长亲自放话,众人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立刻以更快的速度重新忙碌起来。
方凯一个人孤零零站在人群边缘,脸色灰败,刚才那番自作聪明的算计,此刻显得格外多余和可笑。
王守规已经大步走到李向阳面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这台简陋的八〇爬山虎,又转头望向那犹如恶魔张开大嘴般不断逼近的火线,脸上的担忧和心疼没有半点掩饰。
“向阳,你真准备自己一个人开进去?”
李向阳一边帮着韩德山固定车门上的麻绳,一边用力点头,
“爸,晚晚在里面撑不了太久了。”
“水泡子里的水只能勉强挡住地面的火,根本挡不住那些毒烟。”
“再不赶紧进去,她就算没有被明火烧到,也会被毒烟活活熏死在里面!”
王守规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履带车确实能从火线上硬压过去。”
“可现在那林子里全是烟,能见度不到十米!万一你在里面碰上大的断沟、烧断砸下来的大树,或者车子陷进烂泥地里出不来……”
王守规没有继续往下说。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那将是什么结果。
李向阳直起身子,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语气没有半点动摇:
“总得有人进去试试。”
“现在除了这台爬山虎,没有其他办法穿过那道火线。”
王守规看着眼前这个自己认下的女婿,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毫无惧意的眼睛,最终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他伸出略微颤抖的手,重重拍了一下李向阳的肩膀,
“车,于局长已经特批给你用了。”
“但你小子给我记住!”
“你开进去,是为了把人救出来!不是让你为了逞英雄,把自己也一起搭进去!”
“晚晚必须给我带回来,你也必须给我全须全尾地滚回来!”
王雪此时正搀扶着濒临崩溃的李雪,站在距离履带车不远的地方。
从李向阳驾驶着这台机械巨兽狂飙出现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便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再也没有从李向阳身上移开。
听见李向阳真的要独自开着这台铁疙瘩,冒死冲进那片能吞噬一切的火海,王雪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的身体本能地向前倾,很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拉住他的手,不让他去送命。
可她转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扶着、手里抱着晚晚那只红鞋、早已经哭干了眼泪的李雪。
王雪迈出半步的脚,最终停在了原地。
她知道,晚晚是大姐李雪的命,也是整个老李家最疼爱的心头肉。
现在这种情况,除了李向阳,在场根本没有人有能力、有胆量,把孩子从火海里捞出来。
她不能,也没有资格在这个时候拦着他。
王雪轻轻放开李雪,一步步走到李向阳面前。
她的眼眶通红,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却透着一股执拗。
“晚晚要带回来。”
“你,也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李向阳深深望了她一眼,最终只说出两个坚定有力的字:
“放心。”
于兴业站在王守规身旁,同样目光深沉地看着眼前不断蔓延的火势。
他原本作为长辈和领导,也想开口提醒李向阳不要冲动送死。
可当他彻底了解到,晚晚所在的那片水泡子正在被毒烟包围后,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这种与死神赛跑的时候,外面的人多耽误、多劝阻一分钟,火场里的孩子便少一分获救的希望。
村民和灭火队员们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
那些在冰冷泉水中浸透的厚重大棉被,沉得像石头一样。
几名壮汉合力,才将一床床吸饱水的棉被艰难抬起,严丝合缝地覆盖在爬山虎驾驶室的顶部、两侧车门以及油箱附近。
粗大的麻绳被韩德山带人一圈圈缠过车身,打上最结实的死结,将棉被牢牢固定在铁皮上。
冰冷的泉水不断顺着棉被向下流淌,在车身和履带周围积成了一片泥泞的水迹。
……
火场外围的救援准备,正在不计代价地进行着。
而在那片已经烧起来的火场中央,晚晚身边的情况,早已经凶险到了极点!
毒烟就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笼罩了整个旧溪沟上方。
水泡子周围那些清理过枯草的空地,只剩下最中央一小片还没有被高温和火焰吞没的安全区。
晚晚此刻正跌坐在水泡子中央的一块浅滩石头上。
初春冰冷的泥水,已经漫过了她纤细的小腿。
她身上那件原本干净漂亮的小褂子,早已经被泥水和灰烬弄得脏污不堪,脸上、头发上全是黑色烟灰。
右脚上的那只红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挣扎着掉在了外面的泥地里,一只白嫩的小脚丫赤着踩在水底,被尖锐的碎石划出了好几道细小的血口子。
她紧紧抱住自己,不停地剧烈咳嗽。
每咳一下,那具瘦小的身体都会跟着用力颤抖。
豆包并没有逃走。
这头已经长得十分健壮的东北虎,正伏在晚晚的正前方!
它身上原本威风凛凛的斑斓虎毛,此刻被泥水和烟灰弄得一绺一绺贴在身上。
那双琥珀色的虎眼中透着警惕和暴戾,喉咙深处不断发出令人胆寒的低沉咆哮。
常威同样没有抛弃小主人!
这头庞大的亚成年棕熊,正像一堵肉墙一样挡在晚晚背后!
它宽厚的背影,几乎将孩子瘦小的身体完全遮住,只给她留下了一小块能够勉强呼吸和活动的空间。
一虎一熊,一前一后,寸步不让。
而它们此时正在对峙的,是四只被漫山大火逼到水泡子附近的野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