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松寿对这个孩子可不陌生。
杨小雨早产生下孩子后,因为娘胎里没长足,先天底子太薄,再加上杨小雨奶水不足,老宅一家人照顾得又不上心,这十几天里,孩子一直小病不断。
不是拉肚子,就是发热、不肯吃奶。
梁松寿先后去李向东家里看过几次,每次都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一定注意保暖、按时喂养,稍微有点不对劲,就赶紧去找他。
可现在,梁松寿伸手摸了摸孩子滚烫的额头,又翻开眼皮,仔细看了看脸色和呼吸,脸当即沉了下来。
“我前两天才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们,这孩子底子薄,经不起一点折腾!”
“怎么一转眼,又烧成这副样子了?”
梁松寿气得胡子直翘,目光扫过站在人群里的陈金花、李向东和杨小雨。
三个人缩着脖子,谁也没有吭声。
梁松寿重重叹了口气,也顾不上追究责任了,眼下救命要紧。
“还愣着干什么?外头风大,赶紧把孩子抱进地窨子里!”
齐春静赶忙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进屋。
地窨子里,苏云霞和李雪早就把火墙和土炕烧得热乎乎的,提前用瓷盆兑好了温水,又找出几块干净柔软的旧棉布和小褥子。
梁松寿大步跟进去。
“别把孩子裹得太厚。炕已经烧热了,把外头的厚被解开,让身上的热往外散!”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孩子的情况,先用温水擦拭身子降温,随后打开药箱,兑好药水,干脆利落地给孩子打了一针退烧针。
孩子原本的哭声已经像小猫崽子一样微弱,打完针后,也只是轻轻哼唧了两声,依旧没有多少精神,小脸红得吓人。
梁松寿擦了擦手,转头看向屋里的人。
“丑话我说在前面,这一针只能暂时把高烧压住。这孩子本来就是早产儿,身体虚透了,今天必须得有个人守在旁边。”
“要是迟迟不退烧,或者出现喘气加重、憋气、连奶都不肯吃的情况,马上套车送县医院抢救!一分一秒都不能再耽误,耽误了就是一条命!”
齐春静听得心惊肉跳,赶紧把孩子轻轻放在炕头最暖和的地方,自己就那么半跪在炕沿边,寸步不离地守着,隔一会便伸出粗糙的手背,试试孩子额头上的温度。
韩德山站在地窨子门边,看着妻子紧张又心疼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确认孩子暂时得到救治,情况没有继续恶化后,一直站在门外的李希传拄着曲柳木棍,沉着脸走进了地窨子。
老李家几房的人,这时候基本都被叫了进来。
地窨子里地方有限,李希传坐在炕沿旁边的凳子上。李向阳、李昌明、李昌河、李昌武等人站成一圈,陈金花、李向东和杨小雨缩在另一边。
刘红芳则贴着门口站着,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耳朵早就竖了起来。
李昌武现在虽然是四方屯的村支书,可眼下毕竟是老李家内部的家事。亲爹李希传在场坐镇,大哥李昌明又是当事人,他没有越过去抢着开口,只是黑着脸站在一旁压阵。
“砰!”
李希传手里的木棍重重戳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说!”
“这孩子,到底是你们谁抱过来的?”
李希传盯着大房那几个人。
“把一个还没出满月、发着高烧的孩子,大半夜扔在断崖山的院门口,这丧尽天良的主意,到底是谁出的?”
地窨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火墙里的松木绊子烧得噼啪作响。
陈金花撇着嘴不吭声,李向东低着头盯着脚尖,杨小雨更是把脸转到一旁,看都不看炕上的孩子一眼。
李希传见没人敢承认,直接把目光转向李昌明,
“李昌明,这是你们大房的事!”
“你这个当爹、当亲爷爷的,这事你不知道?”
李昌明被老爹一吼,吓得浑身一哆嗦,老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昨晚我累了,睡得早,真不知道她们娘俩是啥时候把孩子抱出去的……”
李希传看着这个怂了一辈子、窝囊了一辈子的大儿子,半晌都没有说话,脸上只剩下失望,
“你们住在一个屋檐底下,刚出生的孙女被抱走了,你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家里的事你管不了,媳妇你管不了,混账儿子你也教不好。你这大半辈子,到底还能干点什么人事?”
李昌明张了张嘴,脸憋得像块紫茄子,却连一句完整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李向阳在旁边看得明白,自己这个爹,应该不是不知情,而是故意纵容!
老李家内部都知道杨小雨在嫁进家门之前就怀了孩子,凑巧赶上李向东出了事不能生育。
本想着能生个男孩传宗接代。
结果生了个女孩,还是早产。
此时,地窨子外面的村民已经越聚越多。
地窨子本就是半地下的结构,隔音又差,窗户根和防风门帘外面,早就挤满了前来卖鱼、看热闹的村民。
里面的训斥声传出去后,外头立刻响起一阵压不住的议论。
“这李昌明,还是那副窝囊样。家里出多大破天的事,他永远都是一句不知道。”
“可不是嘛,孙女都被扔出去了,当爷爷的还能一点动静听不见?”
“拉倒吧,他在那个家里,怕是连自己每天能吃几碗饭都做不了主,全听陈金花的!”
屋里的陈金花听见外面那些刺耳的嘲讽,又被李希传当众逼问,心里那股撒泼劲终于压不住了,
“不知道就不知道!这事就是我干的,咋的?”
陈金花两手一叉腰,扯着破锣嗓子喊道:
“我们就是不要了!这孩子是个早产的讨债鬼,生下来就三天两头生病发烧!”
“你们算算,从她落地到现在,抓药、请大夫花了多少钱?家里粮食紧,还得给她买奶粉!”
“身体这么差的丫头片子,能不能养活还是个未知数,我们拿啥养?”
陈金花越说越理直气壮,抬手指向站在一旁的李向阳:
“李向阳现在多有钱啊!卖鱼、卖刺老芽,一天天大把的钞票往兜里揣!他连老虎、熊瞎子、猞猁那种吃肉的畜生都养得起,多养一个孩子怎么了?”
“我们把孩子送给他养,总比跟着我们在老宅挨饿受罪强吧?这有啥错的!”
这番话说出来,屋里的人一时都没接上话。
李希传气得脸色铁青,握着拐棍的手直发抖。
“陈金花,你嘴里吐的是人话吗!”
“常威和豆包,那是向阳自己乐意养的,花的是他自己的钱,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这孩子是李向东和杨小雨的骨肉!”
“凭什么你们生下来不想管了,往向阳门口一扔,就成了向阳的责任?”
苏云霞在旁边早就听不下去了,忍不住站出来,指着陈金花骂道:
“陈金花,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你这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向阳凭本事挣钱,就活该替你们养孩子?”
“照你这不要脸的说法,是不是以后向阳把大房子盖起来了,你们一家还得打个铺盖卷直接搬进来住?”
“孩子生病花钱的时候,你们像扔破烂一样往这里扔。等向阳花钱费力把孩子养大了,养出息了,你们是不是还得跑回来认亲,让她给你们养老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