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通气会结束,一辆挂着京城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别墅门口。

车门打开的时候,后座下来的是一个李建军从未见过的人。六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手里拄着一根深褐色的木手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步伐不急不缓。他走到巷口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串正在风里慢慢转着的红灯笼,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石板路,然后把目光投向巷子深处那扇深灰色的院门。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只没有标识的纸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院门口。年轻人上前敲了两下门,敲门声不重,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李建军正蹲在院子里给念安修她那辆红色塑料小车的车轮,车轮松了,他用螺丝刀拧了两圈。听见敲门声他放下螺丝刀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那个老人看见他的脸,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建军同志?"

"我是。您是——"

老人把木手杖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

"我姓陆,以前在国安系统里干了三十多年,现在是退休了。杨组长跟我提起过你。我今天路过江州,顺道来看看你。"

李建军跟他握了一下手,掌心温热干燥,握手的力度不大但很稳。他侧身让开院门。

"陆老,请进。"

老人跨进门槛的时候目光扫过院子。梧桐树、花坛、石桌、墙角堆着的儿童玩具,他看了那辆红色塑料小车一眼,又看了台阶上那双并排放着的小凉鞋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孩子们在家?"

"在。念安和念平都在。"

"好。好地方。"

李建军引着他走进客厅,林晚晴正抱着念平坐在沙发上,看见有客人进来就站起来让了座,把念平放在地上让他自己爬。念安蹲在旁边看着,等客人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才凑到李建军身边小声问了一句。

"爸爸,这个爷爷是谁?"

"一个远道而来的长辈。你先去院子里玩。"

念安看了那老人一眼,点了点头,拉着念平的手往外走了。那年轻人把纸袋放在茶几边上,退到门口站着,像一个安静的影子一样融入墙壁。

老人坐在沙发上看了看客厅的布置,目光在那只塞满了儿童绘本的书架和茶几上那半杯没喝完的豆浆上依次停了停,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李建军同志,我今天来,不为了公事。纯粹是私人拜访。杨组长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你的事——矿区铁路,清河镇,那九个东西,还有你关门的方式。他说话一向不夸张,但我听完之后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李建军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陆老,您想问什么?"

老人没有急着开口。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只黑色的小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枚巴掌大小的圆形金属片,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这个东西,是当年我在西北那边的一个项目里得到的。当时那个项目出了事,我们的人在地底下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这枚金属片就是其中之一。我们研究了十几年,没能搞明白它上面那些纹路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任何仪器能测出它的材质。"

他把盒子朝李建军的方向推了一下。

"杨组长说你接触过一些我们认知范围之外的东西。所以我想请你看看这个——你见过类似的东西吗?"

李建军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枚金属片,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它从盒子里拿起来放在掌心里。金属片触手冰凉,分量比他预想的沉一些,表面的细纹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像是被錾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纹路跟正面一模一样,像是一个完整的对称图案被印在了两面。

他感觉到胸口那枚魂玉正在微微发热,那层热度沿着手臂传递到掌心里,跟金属片表面那股极淡的凉意碰到了一起,像两股温度不同的水流在汇合处短暂地搅了一下。

"陆老,这个东西——"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念平从院子里爬了进来,两只手撑着地板,一路爬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手里那枚金属片,伸手就要抓。李建军把那枚金属片举高了一些,念平够不着,撇了撇嘴,又爬走了。

老人看着念平爬走的背影,嘴角的线条微微弯了一下。

"孩子多大了?"

"快三岁了。"

"正是好动的时候。"老人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那枚金属片上,"你刚才想说什么?"

李建军把那枚金属片放在掌心里,指腹沿着那些细纹的走向缓慢地划了一遍,像是正在读一篇他还没完全看懂但已经能辨认出字迹的文章。

"这东西上面刻的纹路,跟我见过的某种符号系统高度相似。那个系统的来源,不在我们这个世界的认知范围内。"

老人的手指在木手杖的握柄上轻轻收紧了一下,但声音依然平稳。

"你确定?"

"确定。"

"那你见过类似的符号系统——在哪里?"

李建军把那枚金属片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推回老人面前。

"陆老,这件事我没办法在这里跟您说清楚。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那个符号系统,跟我在矿区铁路处理的那件事有关。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安排人去做一次材质比对。"

老人看着那只重新回到自己面前的黑色盒子,他的目光在盒子表面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把盒子盖上了,塞回外套内袋里。他站起身,重新握起那根木手杖,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李建军同志,你的联系方式,杨组长已经给我了。我回去之后会让人把那枚金属片的完整资料发给你一份。你看完之后,如果有什么发现,可以直接联系我。"

"好。"

老人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站在门槛前面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朝后面传过来。

"我替当年那个项目里的七个人,跟你说一声谢谢。"

他说完那句话就跨出了门槛,年轻人快步跟上他,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巷口的方向走了出去。那辆黑色轿车的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紧接着是引擎启动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李建军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那辆正在驶远的车尾上,直到它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院子里。念安正蹲在花坛边沿上,手里攥着一片梧桐叶,看见他回来就朝他晃了晃叶子。

"爸爸,那个爷爷走了?"

"走了。"

"他是好人吗?"

"是。"

念安点了点头,把叶子放在膝盖上,继续低头看花坛边上的蚂蚁了。

他走进客厅的时候林晚晴正在茶几旁边收杯子,念平趴在地上用一块积木敲地板,敲得咚咚响。林薇薇从厨房里端了一盘洗好的樱桃走出来放在桌上,王语嫣跟着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一人拿了一颗樱桃,都没有急着吃,先握在手心里看了看。

李建军在她们对面坐下来,靠着沙发背,那个老人的问题还在他脑海里盘桓——"你见过类似的符号系统在哪里?"他在心里把答案又过了一遍,秘境,归墟,镇魂壁。他知道自己迟早要去面对那个问题,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