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别墅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巷口的红灯笼还在风里慢慢地转着,灯穗偶尔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李建军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引擎嗡嗡地低鸣了两声,彻底安静下来。

李母在副驾驶座上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那一眼望出去的恍惚,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浮上来。

她眨了眨眼睛,看清了自家的院墙,看清了门口那两盆冬青,又眨了眨,才从梦里完全醒过来。

"到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

"到了,妈。"李建军拔下车钥匙,"您再坐会儿,我先把东西拿进去。"

林晚晴已经先下了车,绕到另一边去抱念平,念平揉着眼睛醒了,趴在林晚晴肩头,小脸压出一道红印子。

念安被颠醒了,爬起来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一眼看见自家院门口那两棵四季青,咧开嘴笑了:"到家啦!"

李母推开副驾驶的门,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酸了一下,她扶着车门站了两秒,才站稳。

院子里中午晒过太阳的那片水泥地还留着一点余温,踩上去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她慢慢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往靠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憋了一整个上午,终于有机会吐出来了。

林晚晴把念平放在爬行垫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过来,递给李母:"妈,喝口水。"

李母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壁的温度透过搪瓷层传到掌心里,暖融融的。

她没有喝,就只是捧着,像是一只刚在外面走了一整天的猫,终于回到了自己惯常蹲着的那个窗台。

"晚晴,"李母忽然开口,"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建军他二舅三舅那个人,说话向来那样,我都习惯了。"

林晚晴在旁边坐下来,伸手拍了拍李母的手背:"妈,我没往心里去。一家人,什么话都能听。您别担心我。"

"嗯。"李母点了点头,低头抿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李建军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走过来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他解开外套的扣子,但没有脱下来,像是随时准备再出门的样子。

"妈,您今天累了一天,先上楼歇会儿,晚饭好了我叫您。"

李母摇了摇头:"不累。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挪开了些,反倒不觉得累。"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那双手比早上出门的时候安静了许多。

"你说,给你外公外婆请保姆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办?"

李建军靠在沙发背上,想了想:"明天一早我就去镇上的家政公司看看。那边人不少,找个靠谱的应该不难。最好是本地人,年纪大一些的,手脚麻利,脾气要好,不嫌弃老人。"

"工资怎么算?"李母问。

"先谈一个月四千,包一顿午饭。如果做得好,再加五百。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给外公外婆做顿饭,收拾收拾屋子,洗洗衣服。晚上他们自己热一热剩饭就行,也不用太麻烦。"

李母在心里算了一下,点了点头:"四千五,一个月。两个人一人一半,我出两千二百五。"

"行。"李建军干脆地应了,"我明天去镇上,把事办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去镇上顺便联系一下我那个朋友,让他帮忙查查大舅妈和表妹的下落。"

李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建军,"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说,你大舅妈要是还怨咱们家怎么办?当年你大舅走了以后,我们李家没人站出来替她说话,那三间瓦房说抢就抢了,你表姑的金镯子说拿就拿走了。我这个当小姑子的,就眼睁睁看着。"

李建军坐直了一点,看着母亲的眼睛:"妈,当时您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您那时候刚生了我,爸的工资一个月才十八块钱,你拿什么跟二舅三舅争?您后来不是也托人去打听过她们的下落了吗?您尽力了。"

李母的眼眶又开始发热,她垂下眼皮,把那点潮气压回去。

"但人家不一定这么想。人家会觉得,大哥活着的时候对你那么好,帮你读书帮你上学,他走了以后,他的老婆孩子你都没保住。"

"妈,"李建军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您要是觉得愧疚,那就找到她们。找到了,当面向大舅妈道个歉,说当年家里穷,小姑子没能护住你们。然后把表姐.认回来,让她知道她爸那边还有人惦记着她。这比什么都强。"

李母抬起眼看着他,那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一盏在风里摇了很久的灯,终于被一只手拢住了。

"你大舅要是还在,看见你这么懂事,得高兴成什么样。"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个很浅的笑,但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让那个笑格外亮。

李建军没接话,只是微微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树枝在风里轻轻地晃着,枝头有几点极小的褐色芽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看了很久,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天晚上林晚晴做了一顿很家常的晚饭,白菜炖粉条,红烧排骨,清炒了一盘莴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李母难得吃了两碗饭,饭后还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

念安趴在茶几上画画,画了一只圆滚滚的兔子,又画了一只更圆滚滚的兔子。

念平坐在爬行垫上,用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塔尖上还插了一根红色的塑料小旗子。

客厅里的灯光黄澄澄的,把那两幅画面拢在一起,像是谁用温热的掌心捂住了整个房间。

那天晚上李母上楼睡觉的时候,脚步比白天轻快了不少。

她在楼梯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李建军和林晚晴,又看了一眼爬行垫上两个孩子,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就上楼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建军就起了床,天刚蒙蒙亮。

窗外的红灯笼已经熄了,巷口的路灯还亮着,灯光在晨雾里拉出一道道细细的光柱。

他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深灰色的夹克,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擦干净的棕色皮鞋。

林晚晴也醒了,裹着被子半靠在床头,看着他穿外套。

"这么早就出去?"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早点去镇上,先把家政的事办了。再去县公安局找我那个朋友,让他帮忙查人。"

"路上买点早饭吃,别空着肚子。"

"知道了。"李建军弯腰在床头柜上拿起车钥匙,又直起身来看了看林晚晴,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在枕面上,眼睛半睁半闭。

他走过去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转身出了卧室。

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天边刚刚开始泛白。

街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路边早餐店已经开了门,白腾腾的蒸汽从门口涌出来,裹着炸油条的香味。

李建军把车停在早餐店门口,要了四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车里三口两口吃完,擦了擦手,重新发动车子往镇上开。

镇上的家政公司不大,门面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五金店中间,玻璃门上贴着红纸写的招聘广告。

李建军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用手机看短视频,听见门响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

"您好您好,请问您是要找保姆吗?"

"对。"李建军在柜台前站定,"我想找个靠谱的保姆,照顾两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老人住在镇上西街那边的老宅子里,就两个老人单独住,腿脚都不太利索。"

卷发女人一边听一边拿笔记,圆珠笔在纸上刷刷地划:"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比如老人的身体状况怎么样?需不需要伺候大小便?"

"不需要。老人能自己下地走动,就是做饭洗衣服这些家务活干不动了。脾气要好,手脚利索,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包一顿午饭。一个月四千五,干得好可以再加钱。"

卷发女人一听价钱,眼睛亮了一下:"这条件好。您放心,我手底下有好几个合适的,都是五十多岁的大姐,干活儿干净利落。我给您挑两个,下午就可以安排面试。"

"行。"李建军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柜台上的一张便签纸上,"下午两点,我过来。"

他办完事从家政公司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天上的云,太阳已经从东边楼房的后面升起来了,把整条街照得半明半暗。

他钻进车里,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粗糙的烟嗓:"喂?建军?"

"老陈,是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个人。女的,叫李雪,今年应该三十四岁。她母亲姓什么我记不清了,改嫁到了邻县的县城,差不多二十五年前搬过去的。她爸叫李立国,二十五年前在工地上出了事故人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打火机啪嗒响了一声。

"二十五年前,邻县县城,叫李雪。信息不太多,但应该能查。你有她母亲的名字吗?"

"没有。只知道她妈后来改嫁了一个在县城的厂子里上班的人,那人姓什么我都不清楚。"

老陈吸了一口烟,呼出来:"行,我帮你查查。邻县县城就那么几家厂子,二十五年前在厂里上班的职工档案应该还能翻到。你给我两天时间,有消息了我打给你。"

"谢了老陈。改天请你喝酒。"

"少来,你请的酒我哪回喝着了?先把人找到再说。"

挂了电话,李建军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往老宅那个方向又开了一段。

他没有进院子,只是把车停在巷口对面的路边,远远地看着那座青砖老屋。

黑色木门关着,院子里静悄悄的,枣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地晃。

他看见隔壁邻居家的大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门口,又缩回去了。

老宅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像是连人带房子都还在睡着。

李建军在车里坐了大约十分钟,什么都没干,就只是看着那座院子。

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目光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然后他放下手刹,调了个头,车子往回家的路上开去。

下午两点,李建军准时出现在家政公司门口。

卷发女人已经找好了两个大姐,一个姓赵,一个姓孙,都是五十出头的年纪,看着面善,说话也利索。

赵大姐高个子,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工作服,说话的时候爱笑,笑的时候眼角堆起几道褶子。

孙大姐矮一些,微胖,头发盘在脑后,说话声音不高不低,问什么答什么,不抢话也不冷场。

李建军坐在家政公司那张破沙发上,跟两个大姐分别聊了十几分钟。

问的都是些日常的事,比如会不会做老年人的饭,口味咸淡怎么把控,老人行动慢的时候有没有耐心等等。

赵大姐说她之前照顾过一位瘫痪的老太太整整三年,从擦洗到喂饭到推轮椅出去晒太阳,样样都干过。

孙大姐说她干家政已经八年了,经她手的老人少说也有十几个,从来没跟老人红过脸。

李建军听完在心里比较了一下,选了赵大姐。

"赵大姐,明天就开始,行吗?"他站起来,把手机号留给赵大姐,"老人住镇上西街老槐树巷子那个青砖老宅里,您明天上午九点到就行。到了直接敲门,就说是我请来照顾老人的。"

赵大姐连连点头,满脸笑意:"行行行,李老板您放心,我一定把老人照顾好。"

李建军付了家政公司三百块中介费,又跟赵大姐互相加了微信,这才出了门。

他站在家政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往西偏,把小镇街道上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掏出手机,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那儿给赵大姐转了一千块钱。

微信上他发了条语音:"赵大姐,这一千是给您这个月买菜买日用品的备用金,您每天花了什么记个账就行,花完了我再转。这个月工资到月底结。"

赵大姐秒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诶哟李老板您太客气了,我一定把账记清楚,您放心。"

李建军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双手搁在方向盘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枝条却已经泛了青,不再是冬天那种灰扑扑的颜色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只往上弯了一瞬就收回来了,但那个瞬间里有种很踏实的东西,像是把一件拖了太久的事情终于安排好了。

他在车里坐了片刻,发动车子往家开。

路过镇上那家供销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三斤点心两箱牛奶,放在后备箱里。

那是准备后天带去看外公外婆的。

他不想把时间卡得太紧,让老人觉得他是昨天吵完架今天又来,显得刻意。

隔一天去,火气散一散,老人心里也能舒服些。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院子里阳光西斜,把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林晚晴正带着念安蹲在院子里给那两盆冬青浇水,念安用小水壶浇得很认真,怕浇多了又怕浇少了,一小股一小股地往花盆里倒。

念平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小树枝,正在地上画圈。

李建军把车停好,拎着那包点心和牛奶走进院子。

林晚晴抬起头看他一眼:"办好了?"

"办好了。找了个姓赵的大姐,明天就去外公外婆那儿上工。"

林晚晴点了点头,把水壶放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保姆那边安排好了,那大舅妈那边呢?"

"也托了朋友帮忙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