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从三藏掌心涌出，没过指节，没过手腕，又顺着玄奘的手臂往上流。
玄奘垂眼看着。
那红光，并非之前那般，而是很安静。
贴着他的袖口淌过，钻入胸口，又往眉心一闪，转瞬没了踪影。
三藏的身影也随之散去。
地上只剩一尾金红鲤鱼，尾巴轻轻摆动
沙僧双眼通红，却非悲伤，而是感动。
他慢慢起身，双手合十，朝着玄奘躬身行礼。
“阿弥陀佛，师父慈悲。”
悟空也走上前来，对着玄奘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师父慈悲！”
小白龙立在一旁，也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
八戒却拍着肚子笑了笑，
“你们这是咋了，咱们师父不一直都这样？你们咋跟第一次见一样，弄的怪生份的！”
方才一直站在菩提树下的观音走了过来。
随后弯身，将那尾金红鲤鱼轻轻拢入篮中。
鲤鱼入篮时，尾巴扫过竹篾，溅起一点金红色的水珠。
观音抬头朝玄奘点了点头。
然后微微一笑，这一笑，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女子的温软。
“善哉善哉。”
“玄奘，贫僧此番应谢你。”
她轻轻托起紫竹篮。
篮中金红鲤鱼摆尾，一圈水光映在她指尖。
“若非你降伏心魔，贫僧之法相，终不得全，也谢你度了他们。”
玄奘微微躬身道：“玄奘不敢居功，本就是菩萨慈悲，道友们亦在度我。”
观音竟摇了摇头，笑道：“你啊，总是如此，让人既放心又担心。”
玄奘笑了笑，没有答话。
观音又看向金蝉子。
目光里带着些许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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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蝉子正慢慢朝玄奘走来。
一边走，一边解开袈裟上的盘扣。
锦襕袈裟顺着肩头滑下来，叠在他臂间。
袈裟离身时，他的身影便又模糊了一层。
悟空看见了。
嘴皮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金蝉子端着袈裟，走到玄奘面前。
“道友。”
他缓缓抬起手，对玄奘一脸认真地说道：
“这锦襕袈裟，是世尊当年赐我护身之物。”
“现在我转赠于你，还望道友珍惜。”
玄奘闻言，竟微微一怔。
金蝉子没有等他接话。
他双手展开袈裟，轻轻一抖。
遂即亲手替玄奘披上。
金红袈裟从玄奘肩头垂落。
玄奘肩头微微一沉。
袈裟上的金线亮了一瞬，旋即归于平静。
金蝉子又替他理了理，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玄奘两眼。
神色颇为认真，点了点头道：
“道友，不是我说，往后该多穿穿的。”
“我知你不愿靠宝物，但这袈裟放着也是放着，不穿也是一种浪费。”
“而且这回是我亲手送你的，你总不会还想扔掉吧。”
他看向玄奘，笑道：
“对吧？”
“虽然对于你，这袈裟可能没什么用处，但你穿上袈裟起码好看啊。”
玄奘看着金蝉子，又低头看了看身上袈裟，然后点了点头，微微笑道：
“确实好看。”
金蝉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悟空站在一旁，红着眼，他盯着金蝉子。
“师父。”
悟空声音很闷。
“您……”
后面的千言万语，似乎卡住了。
金蝉子却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
轻声道：“悟空。”
“你可知方才菩萨与为师所念的死的去，活得住。”
“死的是谁？活的是谁？”
悟空一怔。
金蝉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开口道：
“死的，是我。”
“活的，是我。”
“去的，是我。”
“住的，也是我。”
悟空眼眶更红。
金蝉子抬起头，看向他。
“悟空！”
“为师从未后悔遇见你，也不后悔做你的师父。”
悟空喉咙动了一下。
“师父……”
金蝉子继续道：
“只是有些后悔当时说话重了，也后悔没能护你周全。”
“本以为再见不得。”
“如今却如愿以偿。”
“不得不说，天道待我不薄，为师了无遗憾。”
然后金蝉子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坏笑：
“所以哪里还有什么执念放不下？”
“之前不过是想与道友论上一论。”
“毕竟，和你一样，为师也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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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闻言笑了笑，然后见金蝉子身体微微颤抖，开始缓缓消散。
悟空猛地扑过去，想抓住他的手。
可指尖穿过金蝉子的手腕。
只抓到一片淡淡白光，从他指缝里漏下去。
什么都没留住。
“师父！你别走！”
悟空声音发哑。
金蝉子摇了摇头，声音十分虚弱：
“悟空，下一次相见不知何时！”
“但为师会一直在你身边！”
话音落下，金蝉子缓缓化作白色光点。
光点从衣摆升起，绕过肩头，又从眉眼间飞出。
那些光点在空中一转，
竟飞向旁边一直立在那里默不作声的菩提树。
树叶轻轻一晃。
把那些光点接住，光点缓缓融入树中。
悟空见此笑骂道：
“你这老头，俺是石头，你怎么变成树了！俺什么都没给你说呢，俺收了一个徒弟，也是树。”
悟空跑到树下，低下头，低声呢喃着，肩膀颤了一下然后又一下。
“师父……你怎么又不要我了！”
这声喊得很低。
然后嚎啕大哭。
八戒他们想去劝，却见玄奘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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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缓缓走到那棵菩提树下，锦襕袈裟披在他的身上熠熠生辉。
他看了眼身旁的悟空。
随后坐在树下蒲团之上。
下一瞬，四色佛轮在他脑后缓缓浮现。
一轮清白。
一轮淡金。
一轮赤红。
一轮幽青。
佛光一层一层向外铺开，照亮整个心相。
地下，似有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东西在地底翻身，想要冒出来。
菩提树身随之轻轻一晃。
枝叶齐动。
满树叶子翻出一片青光。
那青光从上而下垂落，将玄奘整个人罩在其中。
锦襕袈裟也泛起金光，一切声响又慢慢沉下去。
玄奘坐在树下，双手结禅定印，垂目不语，宛若佛陀。
那一刻，他坐在菩提树下。
却又像菩提树本身。
观音菩萨见此，当即双手合十，肃容问道：
“玄奘，此相何名？”
玄奘缓缓睁开眼，答道：
“菩萨。”
“此相当名，金蝉菩提。”
话音落下。
菩提树叶轻轻一响，似在祝贺。
悟空扭身看向玄奘，开口带着点抽噎哽咽，叫道：
“师父。”
玄奘看向他。
悟空咬着牙。
“他真的散了吗？”
玄奘起身。
走到悟空面前。
他抬手，又摸了摸悟空的头。
轻声道：“悟空，道友并未散去。”
“既然他已化树，便应能结果。”
悟空眼睛一动。
随着玄奘的目光，看向那棵菩提树。
“菩提结果之日，金蝉脱壳之时。”
悟空怔住。
玄奘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笑意。
“道友说过，世尊曾言。”
“蝉伏土中，久而出壳。”
“旧壳既蜕，方可高鸣。”
“那一日，便是道友成道之时。”
“也是你们再见之时。”
“道友之前所说不过想给你开个玩笑罢了，莫再哭了！”
菩提树叶又轻轻一晃。
像有人在极高处笑了一声。
悟空闻言呆住，抬头看了半晌。
眼泪还挂在脸上。
然后忽然抬袖，使劲擦了擦抬头骂道：
“你个老不修！你就知道吓唬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