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摆出一派有恃无恐的模样。
其实于他而言,还觉得只是来昆仑揍人这事,颇有点索然无味的意思。
阐教这些弟子都不敢站出来反抗。
事,他已经惹了。
元始天尊,这位玉清圣人肯定也被他得罪了。
要说怕,孔宣是不怕的。
就无量仙翁做的那些事,安排弟子大肆捕杀妖族炼丹,哪怕没有希音师妹在边上帮衬着,他打上玉虚宫也同样是师出有名。
玉清圣人可能会震怒,人家女娲娘娘还没震怒呢!
让孔宣觉得无聊的是,打个无量仙翁,对他来说实在是没什么挑战性,还以为要跟十二金仙轮流过一遍手呢。
这整个玉虚宫副本走下来,他突然感觉,这趟出来惹事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好玩的,最多看了看阐教的热闹。
打架没打过瘾的大孔雀怏怏不乐。
他心说等收拾完无量仙翁,还是回自家金鳌岛吧,就不在外面四处晃悠找事了。
回岛上不光能欺负多宝大师兄玩,隔三岔五还能去找老师练练手。
到底还是自家通天老师最好,明知道他一直在觊觎圣位,依旧愿意随时陪着孔宣过招切磋,对弟子从来不吝赐教。
说来也就是六圣不知道孔宣的想法,不然怎么也要设法给他个教训。
大罗都不是想教就能教出来的,更别说像孔宣这种有望染指圣位的准圣大能。
这是圣人不肯教吗?分明是自家弟子不够成器。
谁不想要自家门下多出几位大罗,甚至是混元级数的弟子门人。
问题在于只要想就能有的话,诸多势力又何必从开天之初斗争到无量量劫,大家吃饱了撑的啊。
孔宣负手等了好一会。
也是这位无量仙翁身为阐教首徒,地位举足轻重,身上的各种法宝物资实在不少。
等他身上的各种东西都倒光了,最后才轮到天元鼎。
尽管无量仙翁有很用心的保管这件法器,可谁让孔宣的五色神光太过霸道,直接给他体内的神魂上来了个大清洗,斩断一切与之有所牵连的法宝印记。
于是天元鼎也没能逃过。
先天法宝皆能大小如意,在无量仙翁快被掏空了时,一尊拳头大小的青铜鼎当空落了下来。
圆腹狞纹,兽扉环立。
鼎口之内丹火暗伏,隐隐露出赤色炎火烈焰,那股火系燥热气息,方一出现便有焚尽万物生灵之感。
太乙真人看着火光上自带的袅袅黑烟,不由叹了口气:“造孽,造孽啊。”
以前他不曾留心,如今再来细看,那根本不是什么黑烟,而是死在天元鼎里的妖族留下了血泪怨念。
那些妖族被炎火活生生炼化前,又该有多么绝望呢。
自从知道大师兄给的灵丹,是由活生生的妖族生灵炼化而来,他反正是再也不能直视这件法宝了。
什么玉虚重宝,分明是冤孽缠身的魔器,哪有正道法宝是以生灵性命为材料的。
孔宣神色淡然,再度抬手一挥。
五色神光当空闪现,朝着落在地上的天元鼎刷去。
“不要!孔宣尔敢!”
无量仙翁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势有多严重了,当即铁青着脸失声怒喝,悍然撕破了脸上一直伪装出的慈悲和善面具。
可他本人尚且还被倒吊在半空中,最多也只能怒斥一声表表态。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任是如何愤怒交加,心里疼得都在滴血了,无量仙翁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五色神光在眼前一扫而过。
五色神光刷过一遍。
电光火石,形制古朴的天元鼎突然就寸寸崩碎。
青铜色鼎身碎片四处飞溅,失去寄身之物后,鼎中那正在熊熊燃烧的丹火,也自觉熄灭并消散在半空中。
无量仙翁满脸恨意,全然没有注意到,失去了天元鼎自带的约束,有那么几缕黑气悄无声息没入了他灵台之上。
一击即中,孔宣下巴微抬,斜睨了一眼神色怔怔的无量仙翁。
这货谁都没看,目光径直落在破碎的天元鼎碎片上面,嘴里不断喃喃有声:“毁了,一切都毁了。”
念叨了好几句后,他愤然抬头,怒气冲冲盯着孔宣:“这下你满意了吧!”
“满意什么?本座这只是小惩大诫。”
孔宣长身玉立,傲然道:“此事就此罢休,以后再敢对我妖族下手,就是阐教的身份也保不住你那条性命。”
放完狠话,他这才回首,深深看了眼始终没有打开殿门的玉虚宫。
自家师妹估计是不会出来的。
孔宣转身就走。
事办完了,继续留着也没什么意思。
此时尚是白日,山中天光大亮。
翠羽华服青年沿白玉阶梯缓步离去,他脚步从容,渊渟岳峙,竟有种说不出的气定神闲之感。
在昆仑山上,当面欺负了阐教大师兄。
孔宣半点不惧,缓步走下山去,身化五彩神光扬长而去。
等那道像彩虹一样的虹光飞出昆仑山外老远后,被吊在半空中的无量仙翁才“砰”地一声砸落到白玉地板上。
那些躲在宫殿各个墙角,或是柱子后面的阐教弟子们也一个个冒头走了出来。
团团围拢在大师兄身边,七嘴八舌地开始关心他。
“大师兄,您还好吗?”
“我这里有丹药,师兄你快服用。”
“师兄没事吧,你……”
“大师兄……”
被围在中间的无量仙翁面色灰败,眼神黯淡,一脸沉寂悲凉之色,对这些关心的话语统统置若罔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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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哀莫大于心死,也不过就是如此。
他摆摆手拒绝了师弟们的搀扶,自顾自翻身坐起,盯着面前的一片青铜碎片出神。
沉默良久后,无量仙翁才低声道:“没了天元鼎,谁来抵抗截教?”
阐教众人:“……”
看出来了,大师兄是真爱天元鼎,不是,他是真心在为自家阐教着想。
一众弟子俱都无言。
就在这时,太乙真人仗着胖胖的身形挤到人群最前面,伸手强行扶起瘫坐在地上的无量仙翁。
按说这时候该来上一段经典对白。
比如让太乙真人拍着胸口保证:“很简单,我成圣……”
最好再吟几上句诗,那就真的万无一失了。
然而太乙真人的修为境界吧,离成圣还是很有那么亿点距离的。
况且他也不会吟诗。
于是太乙就只能苦心去劝导无量仙翁,“先别管天元鼎了,大师兄你现在需要的是赶紧回去疗伤吧。”
就无量仙翁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太乙都怕他不小心死在自己面前。
无量仙翁这才回过神来。
天元鼎已毁,那满天碎片,实在是拼都拼不回来了。
这是事实,并非他不接受就能改变的。
无量仙翁嘴里幽幽叹了口气,任由太乙师弟扶着自己的胳膊,拉着他往居住的宫殿走去。
无量仙翁心中恨意翻涌不休,边走边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好一个孔宣,你我走着瞧!”
太乙真人:“……”
有没有可能,走着瞧人家也不怕。
就算有朝一日孔宣落到大师兄你手上,可咱们阐教这边,好像集合所有的师兄弟,加起来也干不过人家。
看着无量仙翁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模样,他到底还是把想吐槽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殊不知,无量仙翁这次真恨毒了孔宣。
他本来是想说跟孔宣不死不休。
想想封神量劫到来后,还真要和截教弟子再度交手,无量仙翁这才改了口风,把不死不休这四个字换成了走着瞧。
避谶还是有必要的。
孔宣这鸟他真打不过,还有就是修道之人言语间容易带动天机,真要跟那大孔雀不死不休,估计死的人会是自己。
恨归恨,无量仙翁心里还算有数。
太乙真人瞅着他那眼神好似不对劲,想想还是劝了一句:“师兄,要不你还是少说两句吧。”
主要大能都有灵应。
你这带着恨意去念叨人家名字,孔宣那边立马就有感应。
孔宣这鸟又是个擅长掐算的,对天机气数的感悟也很深,掐指一算就知道师兄你在心里深深记恨着他。
人家要是一个气不过,当场转身回来再揍你一顿也不是不可能的。
到时候大师兄你要怎么收场?
无量仙翁:“……”
他还是第一次发现,太乙师弟的眼睛如此灵活,像是会说话一样。
只是欲言又止地瞅了他两眼,就让他毫无障碍看明白了太乙师弟想表达,但没好意思说出来的这些话。
从失去天元鼎的绝望里回过神之后,无量仙翁这才有心去注意自己的伤势。
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是细碎伤口,之前化为神木本体时,枝叶折断了大半,变换人形后,这些伤势没有消失,而是跟着投射到了人形道体上。
肉身之伤,已经痛得他止不住想要发抖,更严重的地方却是内腑神魂。
无量仙翁面沉如水,知道自己这次必须闭一次死关好生修养了,否则根基受损必然会导致修为滑落。
若不弥补好被撕裂的自身神魂,他日后很有可能要和修炼告别,只能下山去做一个普通的凡人。
这怎么可以!
但或许,这正是孔宣想要达到的目的,不曾下手杀他,却也算是彻底废了他。
念及此,无量仙翁目露凶光。
随即又在肉身剧痛,灵台不稳的极致危机拉扯下,找回了自身理智。
满心杀意一闪而逝,无量仙翁在刹那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和蔼
太乙真人颇为愧疚,亲手扶着无量仙翁走进他住的宫殿内,眼看周围没师兄弟在看了,才难为情地张嘴:“大师兄,是我不好,不该……”
无量仙翁和蔼一笑,动作艰难,却固执地伸手轻轻拍了两下太乙真人扶着他的手:
“不怪你,孔宣这鸟就是这么个破性子,他非要来昆仑山闹事,师弟怎么能拒绝得了他。”
太乙把无量仙翁扶到静室内,一点点撑着他坐到蒲团上,刚放开手就是听到这话。
他不无感激地弯腰一拜:“多谢师兄宽宏大量。”
说完就掏了大堆的灵药出来,整整齐齐在大师兄面前摆了一排。
无量仙翁和善地笑了笑,“此事非你有心,师弟又何需如此。”
“按说大师兄不该用你的伤药,可咱们是自家师兄弟,你也看见师兄这伤势,我就不跟你多做客气了。”
思及师兄神魂上也有伤,太乙走到边上的案几旁站定,正要在香炉里点上一炷清心宁神的线香。
正拈香燃火呢,待香头燃起点点红光,他这才转身笑道:“正该如此,大师兄跟我还客气什么。”
“师兄你好生闭关疗伤,师弟就不留着打扰你了。”
闭关是很私人的事,说完这话太乙就要转身离去。
无量仙翁慈祥和蔼地点点头,面上摆出一副宽和大师兄的模样,笑吟吟目送太乙师弟离去。
实则,他心里的各种阴暗想法都在不断冒头。
老师本来就偏爱太乙,还特意安排让他入选了昆仑十二金仙。
无量仙翁一直都知道,自己这师弟本就心软,对妖族也从来一视同仁,所以才一直瞒着太乙炼丹之事。
却不想他这师弟,会带着孔宣上山来找自己的麻烦。
故意带人来挑衅他,好动摇他的大师兄之位吗?
莫非,太乙早就知道他以妖族炼丹的内情,才会出此下策?
无量仙翁心中想法众多:
阐教未来的封神量劫、太乙师弟是不是有了小心思、伤好后定要去找老师告那孔宣一桩、女娲娘娘等妖族大能的怒火该怎么平息?
一时间心乱如麻。
但他丝毫不敢细想下去,突如其来的噩耗太多,他怕自己越想就越会觉得气馁消极。
可他如今这状态,实在不适合让心境产生波动,不然不仅会拖慢疗伤的过程,还会造成很大影响。
孔宣那厮下手太过狠辣。
若再不认真闭关疗伤,真的会损害到自身根本,甚至还有修为不断滑落的危险。
长此以往,隐患不断。
玉虚宫阐教首徒,怎么能是个废人!
无量仙翁伸手抓过一株仙草,连跟鹤童、鹿童两个弟子交代一声都顾不上了。
他静静合上眼,心底诸般杂念一扫而空,专心致志地开始吸纳仙草内的道韵和生机。
而在外面,缓步走出静室的太乙真人,面上依旧是那副笑呵呵傻乐的表情。
哪怕察觉到身后的宫殿内有防御阵法落下,他面上依旧殊无异色。
对大师兄那些复杂的心思,他并非全然无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