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狩天下”四个字他说得格外有力,那不仅仅是对付一个阴阳家的事情,而是要将散落在天下各处的所有不稳定因素全部清扫干净。
六国余孽、诸子百家中的不臣之人、藏在暗处的各方势力,以及那些自以为能够隔着千山万水就不受帝国管辖的边远之地——所有这些,都将在这次巡狩中一并解决。
嬴政听着赢宣这番掷地有声的话,目光中流露出罕见的慈爱。
他靠在龙椅上,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挺拔如松的年轻人。阳光从殿侧的窗棂中斜斜地照进来,在赢宣身上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既有少年人的锐气,又有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成熟。玄色的太子袍服穿在他身上,每一处褶皱都显得挺拔而威严。
嬴政看着看着,忽然破天荒地流露出一丝关心。
他的声音放低了几分,语气中那股凌厉冷硬的气势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寻常人家父亲对儿子的关切:“万事都要把自身安危放在第一位。”
这话一出口,连嬴政自己都有些不自在。他这一生极少对人说过这样的话,就算是当年扶苏公子外出巡边,他也不过是淡淡地叮嘱了一句“好生做事”便没了下文。
可此刻面对赢宣,他却控制不住地想要多说几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某种他并不擅长表达的情感:“因为你是帝国太子,是朕的儿子,是大秦未来的王。
你的肩膀上压着整个天下,责任重大,不能有丝毫风险。”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嬴政的身形依旧高大挺拔,虽然年过五旬,鬓角已经添了些许白发,面容也因为长年累月的操劳而染上了几分沧桑,可那双眼眸中的锋芒却丝毫未减。
他负手站在龙案之后,目光穿过殿门,望向远方的天际,声音变得更加深沉。
“朕先前从来不知道这世界有如此之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也带着一丝不甘。他缓缓说道:“这大好河山要尽归大秦。朕这一生扫平六国、统一天下,原以为已经完成了旷古烁今的伟业。
可直到你给朕看了那张海图,朕才知道,朕所征服的这一切,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的目光从远方的天际收回来,重新落在赢宣身上,眼神中翻涌着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那里头有不甘,有遗憾,也有一种近乎滚烫的期望。
“但人力终究有限。”
嬴政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语气中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力不从心的意味,“朕已经年过五旬,放在普通人家里,这个年纪早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
朕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了老茧和皱纹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太阿剑,曾经签发过无数道诏令,曾经在千军万马前挥斥方遒,曾经将六国的版图一块一块地撕碎然后重新拼成大秦的形状。
可如今这双手上已经出现了老人斑,指节也开始隐隐作痛,那是长年累月批阅奏章留下的病症。
他放下手,目光重新看向赢宣,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后续的霸业和统一寰宇的责任,还是要你担在肩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中全是不加掩饰的期望和寄托。
那目光太过炽热,以至于赢宣感觉自己肩上的分量陡然加重了几分——那不仅仅是太子的责任,更是始皇帝全部的野望和希冀。
“朕的全部野望,也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嬴政把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中反复斟酌了无数遍才说出口的。
这番话说得恳切真挚,没有任何帝王的高高在上和颐指气使,倒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父亲在临别前对即将远行的儿子的叮嘱。
以嬴政刚硬霸道到极致的性格,能说出这样的话,整个天下恐怕也只有赢宣一个人能听到。
赢宣站在龙案前,心中的感动如同潮水般翻涌。
他看着面前这个鬓角斑白的帝王,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望和信任,忽然觉得自己肩膀上压着的东西变得更加沉重了——可那沉重并不让人抗拒,反而让他胸膛中燃起了一股更加炽热的斗志。
他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而真挚,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父皇春秋鼎盛,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
帝国是父皇一手带入如此前所未有的辉煌,未来也必将在父皇手中更加繁荣昌盛。儿臣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为父皇分忧罢了。”
嬴政听了这话,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也带着几分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复杂滋味。他重新坐回龙椅上,目光依旧停留在赢宣身上,心中却是另一番思绪。
他很清楚,帝国这座大山他没办法一直扛下去。
无论他再怎么不甘心,再怎么不愿意承认,岁月这把刀终究是无情的。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精力也大不如前了,身体各处的小毛病开始越来越多。
有时候半夜批奏章批到一半,忽然就会觉得头晕眼花,得歇上好一阵子才能缓过来。太医令私下里已经委婉地提醒过他好几次,让他注意休息、少操劳些,可他从来不听。
不是不想听,而是放不下。
这座帝国是他一手缔造的,每一寸疆土都浸透了他的心血,每一道律法都刻着他的意志,每一座城池都承载着他的野望。
他就像一个亲手种下了一棵参天大树的老人,虽然知道这棵树已经足够粗壮、足够稳固,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每天都守在树旁,看着它一点点地变得更高更大。
所谓追求长生,不过是这份野望的延伸罢了。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长生不老这种事情虚无缥缈,那些所谓的仙丹妙药多半都是江湖术士编出来骗人的把戏。可他为什么还要派徐福出海?为什么还要供养那些方士炼丹?为什么还要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长生是存在的?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放不下。
他放不下亲手缔造的帝国,不甘心宏伟的梦想还没有完成就撒手人寰。
他害怕自己死后,接替他的那个人没有足够的能力和手段扛起这座大山,害怕他毕生的心血在继任者手中败落凋零。
所以他拼命地想要活得更久一点,想要把这个帝国再稳固一点,想要等到一个真正能够继承他野望的人出现。
以往,他在夜深人静辗转反侧的时候,心中总是充满了焦虑和不安。因为他知道长生的希望十分缥缈,哪怕他派再多的人出海、炼再多的丹药,也极有可能只是一场空。
而放眼整个大秦,却没有一个人有资格、有能力、有手段继承他的野望扛起帝国。
扶苏仁厚有余而魄力不足,其他皇子更是没有一个能入他的眼,朝堂上那些大臣再怎么优秀也只是臣子。
直到赢宣出现。
这个耀眼如星辰般的儿子,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希望。
从赢宣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现出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和谋略开始,嬴政就在心里暗暗觉得——这或许是老天给予他求长生而不得的补偿。
老天不给他长生不老,却给了他一个足以继承一切的儿子。这个儿子比他更年轻、比他更有锐气、比他更有远见,甚至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过了他。将帝国交到这个儿子手里,他放心。
在这一刻,嬴政终于放下了追求长生的执念。
那执念曾经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头几十年,让他日夜不得安宁。可此刻面对赢宣,那根刺忽然就松动了,像是冰雪遇到了暖阳,一点一点地消融殆尽。
他不需要再求长生了,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野望和帝国的未来,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延续了下去,而且会比他自己走得更远、更高、更强。
他把全部野望和希冀都放在了赢宣身上。
既然已经有了最好的继承者,那他嬴政就不需要再执着于长生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趁着还有力气的时候,把能铺的路全部铺好,把能扫清的障碍全部扫清,让赢宣将来接手的时候,肩上能少一些负担。
嬴政抬起手,指了指赢宣,语气陡然变得无比郑重,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分量:“你给朕记住,绝不允许有事。”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赢宣,那双锐利的眼眸中翻涌着从未对任何人流露过的情感。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几分,却更加坚定了:“你尽管放心去做。
等事情解决完了,就回咸阳来,待在朕的身边。”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那种柔和放在任何其他人身上都不算什么,可放在嬴政身上,却几乎称得上是一种奇迹。
他看着赢宣,一字一顿地说道:“朕要一点一点教你,如何驭事、如何驭人、如何驭国。”
这已经不是一句简单的叮嘱了。
在嬴政看来,这天底下除了自己之外也就赢宣有这个资格,让他把毕生的权谋之道倾囊相授。其他人就算想学,他也绝不会教。
这一路走来,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看得非常清楚,也深信赢宣有这个能力将他的野望传承下去,完成他未尽的霸业。
赢宣站在那里,胸膛中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感动。
他看着嬴政那双饱经风霜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看着他鬓角那片再也掩饰不住的白发,看着他龙袍袖口上沾着的朱砂痕迹和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个男人为了帝国呕心沥血了一辈子,如今却愿意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他。
赢宣后退一步,拱手行礼,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无比恭敬、无比郑重。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宣誓般的庄重:“儿臣,领命。”
说完这两个字,他缓缓退出大殿。
脚步踩在墨玉地砖上,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某种沉重到看不见的责任。殿内的龙涎香依旧在缓缓燃烧,青烟缭绕中,嬴政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赢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偌大的麒麟殿中,只有嬴政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上。清晨的阳光从窗棂中斜斜地照进来,在大殿中投下一道道长长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无声地飞舞。
嬴政面前摆放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左手边是已经批完的那一堆,右手边是还没批的那一堆,没批的那一堆明显比批完的那一堆高出好几倍。
那个身影说不出的孤寂和沉重。
嬴政的脊背微微佝偻着,肩膀像是被整个帝国压得有些下沉。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重新握起了朱笔,正在对着面前的奏章皱眉凝思。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那个曾经纵横天下、扫平六国、气吞万里如虎的始皇帝,此刻看上去不过是一个疲惫到了极点的老人。
可他的目光仍然放在赢宣身上。
就在赢宣回头看的那一瞬间,嬴政也在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感慨,有自豪,也有毫不掩饰的慈爱。这个儿子是他毕生最大的骄傲,也是他全部希望的寄托。
嬴政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赢宣会回头。
然后他的嘴角扬了起来,那张冷硬惯了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他抬起手,朝赢宣轻轻摆了摆,那动作很随意,却带着一种父亲对儿子独有的亲昵。
那意思是——放心去吧,朕在这里等你回来。
赢宣深呼了一口气。
他转回头,脚步重新迈出,靴底落在墨玉地砖上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沉稳有力。他的目光望着前方,眼神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光芒。
心中一个想法变得更加坚定了。
长生不死,对别人来说虚无缥缈、难如登天,但对他赢宣而言并非不可实现。他脑海中有太多超脱这个世界认知的东西,有太多能让一个人活得更久、甚至打破寿命极限的办法。
而此番巡狩天下,只是达成这个目标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