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陡然拔高了半分,用一种睥睨天下的语气说了最后一句——他没有仰视着与人说话的习惯,让她下来。
话音刚落,天地骤变。
庭院中的气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了起来,疯狂呼啸着,发出一阵阵尖锐刺耳的风声。空气变得压抑无比,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还算平静,水下却已暗流汹涌。
月光被扭曲的气流搅得支离破碎,在地面上投下混乱不堪的光影。
恍惚间,那翻涌的天地气流凝聚成型,化作一只笼盖四野的巨手。那巨手遮天蔽月,五指张开时几乎覆盖了整个庭院上空,月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五道巨大的阴影。
巨手通体由纯粹的天地元气凝聚而成,表面流淌着暗沉沉的光芒,像是用最上等的墨玉雕琢而成。
那只巨手缓缓下压。
每下压一寸,空气中的压力就增加一分。古槐的枝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几根较细的枝条已经承受不住那压力,噼里啪啦地断裂开来,断口处露出白色的木质纤维。
庭院地面上的青石板齐齐下陷了半寸,石板之间的缝隙里挤出了一缕缕细密的灰尘。
晓梦脸色狂变。
那一瞬间,她那张清冷的面孔上终于彻底失去了镇定。她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只从天而降的苍穹巨手,眼中全是骇然之色。
心中危机感陡然而生,令她心惊肉跳。
那种危机感是她修行二十余年来从未体验过的。那感觉像是有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同时刺入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同一个字——逃。
可她逃不了。
那只巨手已经将她所有闪避的方位全部封死,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躲,都逃不出那五根手指笼罩的范围。
更要命的是,巨手下压的速度看似缓慢,实则快得不可思议,不过是一两个呼吸的工夫,就已经压到了她头顶不到三丈的距离。
生死关头,晓梦终究是晓梦。
她猛然将手中那柄拂尘般的长剑插回背后的剑鞘,双手同时抬起,十指翻飞结印。
她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月光下快到只剩残影,指尖每一次变换都带着一股玄奥的道韵,每一道印诀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不过弹指之间,印法已成。
她将结好的手印猛然按在自己胸前,十指交叉,掌心朝内,大拇指相抵,食指和中指并拢向上竖起,其余手指蜷曲收拢。
那手印结成的瞬间,一股磅礴的道家真气从她体内轰然爆发,蓝白色的裙袍被那真气鼓荡得猎猎作响,银灰色的长发在真气的激荡下朝身后飘飞而去。
她娇声叱喝,声音清亮而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天地失色!”
话音一落,异变陡生。
以晓梦为圆心,周围的景象瞬间被剥离了所有色彩。
那是一幅诡异到极点的画面——月光被染成了黑白,古槐的绿叶变成了灰白,庭院中的青石板褪去了青色,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灰,就连空气都仿佛变成了一团浓淡不一的墨汁。
所有鲜艳的、明亮的、温暖的颜色全部被抽离殆尽,天地之间只剩下黑白二色,世界如同一幅被墨汁泼过的水墨画卷。
那道黑白领域以晓梦为圆心,朝四面八方疯狂扩张,所过之处一切色彩尽数湮灭。领域的边缘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线内是黑白水墨的世界,线外依旧是月光如银的夜晚。
那道分界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上推进,直直地朝那苍穹巨手对轰而去。
这是晓梦压箱底的绝学。
天地失色,道家天宗最上乘的领域功法,一旦施展出来,领域之内所有事物的色彩都会被剥离,同时被剥离的还有领域内一切生灵对天地元气的感知。
大宗师级别的高手陷入此领域之中,功力会被压制三成以上,而和她同级别的对手在领域中也会举步维艰。凭借着这一手天地失色,她不知道击败过多少不可一世的高手。
可下一秒,在她惊骇的目光中,那只苍穹巨手面对天地失色根本没有半分停滞。
黑白的领域撞上那只暗沉沉的大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不,那已经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声音了,那是一种直接作用在灵魂深处的震颤,是天地元气被撕裂时发出的哀鸣。
黑白的色彩在巨手掌心炸开,如同一团浓墨被投入了清水之中,墨色疯狂扩散,想要将巨手染黑。
可那扩散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巨手骤然收紧,五指并拢,掌心的天地元气疯狂旋转凝聚,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漩涡。那漩涡将扩散的黑白色彩全部吸了进去,然后猛然朝外一震——轰!
天地失色的领域,被那只巨手如摧枯拉朽般撕裂。
黑白画卷寸寸碎裂,碎片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在月光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领域的破碎带来了剧烈的反噬,晓梦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差点就要喷出来。她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血压了回去,可嘴角还是溢出了一丝猩红。
巨手毫不停歇,继续朝她头顶压来。
那感觉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岳倾倒而下,每一寸阴影、每一个棱角都带着不可阻挡的沉重。晓梦抬起头,瞳孔中倒映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巨手,心中头一次生出了一种无力感。
那种压抑到极致、让人喘不上气的恐惧感,修行二十多年来头一次在她心中出现。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从七岁入门修行开始,她就是天宗所有弟子中最耀眼的那一个。任何功法到她手里都能在最短时间内融会贯通,任何瓶颈在她面前都脆薄如纸。
她从不知道什么叫挫败,从不知道什么叫无力,从不知道什么叫被碾压。
可现在她知道了。
轰——
一声巨响传来。
那声音沉闷而厚重,像是有一块万斤巨石从百丈高的悬崖上砸落到了地面,震得整座东宫都跟着颤了一颤。
庭院中铺地的青石板齐齐碎裂,碎石四散飞溅,砸在远处的院墙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脆响。古槐的树冠剧烈摇晃,无数叶片被震落下来,在月光下如同下了一场灰绿色的雪。
晓梦的身形如同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从古槐枝头直坠而下。她在空中挣扎着想要稳住身形,可那只巨手带来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大到她连体内真气的运转都变得迟滞无比。
她轰然砸在了地面上。
双脚最先接触地面,脚底传来的巨大冲击力让她双腿一曲,膝盖差点就要跪了下去。她死死撑住,将全身功力灌注在双腿之上,硬生生抗衡着那股从天而降的压力。
脚下的青石板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的交锋,发出一连串咔嚓脆响,以她的双脚为圆心,密密麻麻的裂纹朝四面八方延伸出去,足足延伸了数丈之远。
她的两脚深深陷入地里,直没至小腿中段,脚踝处的裙袍下摆被翻起的泥土和碎石掩埋。
蓝白色的裙袍上沾满了灰尘和泥土,银灰色的长发也有些散乱了,几缕碎发从高束的马尾中挣脱出来,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她仍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虽然是砸落下来,虽然双腿深陷地中,可她终究没有跪下,更没有倒下。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脖颈昂起,那张沾着泥土和血污的面孔依旧扬起,眼中虽然满是骇然,却依旧没有半分屈服的神色。
可她已经再没有了刚才半分高傲蔑视的样子。
那张清艳秀雅的面孔此刻煞白如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汗珠顺着脸颊的弧线滚落下来,在下颌处汇聚成一颗晶莹的水珠,滴落在脚下的泥土中。
她的嘴角溢出的鲜血已经流到了下颌,在白皙的皮肤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痕迹。
她的呼吸急促而混乱,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了内腑的伤势,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刚才那次正面硬撼中,她的内腑已经受到了不轻的震伤,经脉之中真气乱窜,有好几条经脉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这狼狈和她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睥睨众生的模样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可说来也怪,这狼狈配合她那张出尘脱俗的精致面孔,反而充满了一种别样的美感——就像是一朵被暴雨打落枝头的白莲,虽然花瓣沾满了泥水,却依旧难掩其清雅本色。
又像是被摔碎的玉器,虽然裂纹密布,可每一道裂纹都折射出不一样的光泽。
此刻的晓梦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天宗掌门,而像是一个被打落神坛的仙子,身上多了一丝人间的狼狈,反而更让人移不开目光。
赢宣站在原处,连脚步都没有移动过半寸。
他依旧负手而立,和晓梦到来之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对他而言不过是挥了挥手而已。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映照得轮廓分明,他的表情依旧平淡,眼神依旧深邃,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低下头,看着陷在地里的晓梦。
那目光依旧是平静的,既没有丝毫怜悯,也没有半分得意,仿佛只是在打量一件被他随手从高处取下来的物品。
他的目光在晓梦嘴角的血迹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重新对上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俯视。
晓梦刚才站在古槐枝头俯视着他。
而现在,是他在俯视着她。
赢宣没有丝毫怜悯之意,俯视着地上的晓梦,那张平静的面孔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那是猎手看待猎物的从容,是上位者看待下位者的自然而然。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如水,听不出喜怒,每一个字却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他睥睨着开口告诉她,现在可以继续谈话了。
夜风不知何时停了。
庭院中那几棵古槐不再沙沙作响,先前被赢宣一掌之威震落的叶片早已铺了满地,在月光下泛着灰绿色的暗光。
花圃里的花草依旧伏倒在地,茎叶上沾满了细密的尘土,看上去一片狼藉。
青石板地面上那密密麻麻的裂纹触目惊心,尤其是晓梦双脚陷入的那一片区域,石板已经彻底碎裂成了齑粉,露出底下褐黄色的夯土。
一切重归寂静。
可这寂静和先前的寂静已经截然不同了。先前的寂静是夜色中自然的安宁,而此刻的寂静却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再次崩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气息,那是天地元气被剧烈搅动之后残留的余波,也是两个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尚未消散的证明。
晓梦站在那片碎裂的青石板中央。
她的双腿依旧深陷在地里,小腿以下全部没入了翻起的泥土和碎石之中。
蓝白色的裙袍下摆早已沾满了泥污,原本飘逸如仙的裙裾此刻湿漉漉地贴在她的腿上,边缘处还沾着几片被震落的槐树叶子。
银灰色的长发从高束的马尾中散落出好几缕,凌乱地垂在脸颊两侧,发梢上沾着细密的灰土。
那张清艳秀雅的面孔依旧煞白如纸,嘴角那一道猩红的血迹从下颌一直延伸到脖颈,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随着吸气缓缓鼓起,肋骨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那是内腑受震之后的余伤。
她将那股痛楚压了下去,运起天宗心法,体内残存的真气缓缓流转起来,沿着经脉一点一点地驱散四肢百骸中的麻木感。片刻之后,她双手撑住地面,将双腿从泥土中拔了出来。
那动作并不优雅,甚至可以说有些狼狈——泥土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的鞋袜早已沾满了泥浆,脚踝处的布料被碎石划出了好几道口子。
她终于重新站直了身体。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脖颈依旧昂起,那张沾着血污和泥土的面孔依旧扬起。她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手背在嘴唇上擦过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然后她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赢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