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陈祗的前锋抵达江陵城北。

斥候回报:“城头空无一人,城门大开,城中百姓闭户不出,市井萧条。”

陈祗策马上前,望见那座在晨曦中静默的坚城,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陆抗跑了!”

他对身边的将领说,“传令全军,火速进城,接管防务!”

随军副将杜义连忙拦住他,拱手道:“将军,陆抗狡诈,恐有埋伏。不如先派小股人马入城探虚实,主力在城外待命。”

杜义是巴郡人,早年随王平镇守汉中,以沉稳谨慎著称。

此次被抽调至陈祗帐下,负责后军辎重。

陈祗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杜将军太过谨慎了。陆抗若真有埋伏,何不早早列阵?如今城门大开,分明是弃城而逃。机不可失!”

他一挥手,前锋骑兵轰然入城。

杜义望着那座静悄悄的城池,眉头紧锁,心中隐隐不安。

前锋骑兵冲入城中,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震得街巷两旁的窗棂格格作响。

城中空无一人,店铺关门,酒肆歇业,连野狗都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领兵的校尉赵岑策马行至城中心,忽然勒住缰绳。

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鸟鸣,是从地下传来的闷响,是无数人的呼吸。

他脸色骤变:“有埋伏——”

话音未落,街道两侧的房屋中忽然涌出无数黑影。

箭矢如雨,从屋顶、窗洞、门缝中攒射而下。

骑兵们在狭窄的街巷中无处可躲,被射得人仰马翻,惨叫声、马蹄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

赵岑拨马想退,可城门处不知何时落下了千斤闸,城墙上站满了弓弩手,箭矢如蝗,封死了退路。

陆抗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在街巷中左冲右突的蜀军骑兵,对身边的副将说:“擂鼓。”

战鼓声如惊雷炸响。

从城中的暗巷、民宅、官署、水渠中,无数吴军步卒涌出,将蜀军团团围住。

刀光闪过,血雾飞溅。

赵岑左臂中箭,右腿被砍伤,浑身浴血,仍在拼死抵抗。

可他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一人,被数十把长矛逼到墙角。

“降了吧。”陆抗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声音平淡。

赵岑扔掉了刀。

陈祗接到前锋全军覆没的消息时,正在后军督促粮草。

他脸色煞白,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半晌没有言语。

杜义也变了脸色,急声道:“将军,陆抗狡诈,江陵一时难下。不如先退兵,重整旗鼓……”

陈祗摇头,咬着牙:“不退。我岂能被他一计吓退?传令,全军列阵,我要亲自攻城。”

杜义大惊:“将军,陆抗以逸待劳,我军锐气已挫,不宜仓促进攻。况且火炮还未运到……”

陈祗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火炮不到,就用云梯。云梯不够,就用人命填。我陈祗今日若不拿下江陵,无颜见父亲于地下。”

杜义再三劝阻,陈祗不听。

杜义只得暗自部署后军,以防不测。

次日清晨,蜀军步卒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呐喊着冲向城墙。

城头的滚木擂石如雨倾泻,蜀军死伤惨重,可陈祗没有退。

他站在高坡上,望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士卒,眼睛通红。

“再攻!”他嘶声吼道。

可城头的守军越战越勇,滚木擂石取之不尽。

蜀军的云梯一架架被烧毁,冲车一辆辆被砸烂,士卒们的锐气一点点消磨殆尽。

杜义在后方看着这一幕,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攻城三日,蜀军死伤数千,寸功未立。

陈祗终于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中了陆抗的骄兵之计,他故意示弱,诱他轻进,先用伏兵挫其前锋,再以坚城耗其锐气。

一步一环,环环相扣,他败得不冤。

杜义再次进言:“将军,退吧。再不走,等陆抗断了咱们的后路,就来不及了。”

陈祗咬碎了牙,终于下令:“撤。”

撤退比进攻更难。

陆抗早有准备,蜀军拔营北撤时,吴军从城中杀出,骑兵追击,步卒截杀。

杜义主动请缨断后,率两千精兵在城外列阵,拼死抵挡吴军的追击。

他身中三箭,仍坚守不退,硬是为主力争取了宝贵的撤离时间。

陈祗在亲兵的护卫下且战且退,一路丢盔弃甲,粮草辎重丢弃无数。

退到竟陵时,清点人马,大军折损近半,火炮丢了大半,粮草尽失。

陈祗跪在江边,望着滔滔东去的汉水,忽然放声大哭。

“父亲,儿无能,儿对不起您……”

杜义带着残兵随后赶到。

他浑身是伤,甲胄破裂,脸色惨白,却依然挺直腰杆。

他走到陈祗身边,低声道:“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主力尚在,他日还可再战。”

陈祗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喃喃道:“杜将军,若非你拼死断后,我恐怕连这残兵都带不回来。”

杜义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陈祗败退竟陵的消息传到襄阳时,魏延刚刚整备完大军,正欲南下。

他读完急报,面色平静如水,没有震怒,没有叹息,只是将竹简轻轻放在案上。

“陈祗年轻气盛,中了陆抗的骄兵之计。让他回成都,向陛下请罪。”

他抬起头,“由杜义接管江陵方向的残兵,原地休整,不得再与陆抗交战。盯住他的动向,只要他不出江陵,便不必理会。”

魏延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襄阳直直划向建业,“传令,全军拔营,水陆并进,直取建业。告诉姜维,合肥方向不必再休整,留少量兵力守城,主力即刻南下,与我会攻建业。”

李简站在一旁,犹豫道:“将军,陈祗新败,士气受挫,不如暂缓几日……”

魏延抬手打断他:“缓?缓到陆抗腾出手来,与建业守军两面夹击?缓到梅雨季节,火炮受潮?缓到孙峻把朝堂上那些世家摆平?”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兵贵神速。陈祗败了,可陆抗也被牵制在江陵。他以为胜了一场就能吓住我,我偏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当夜,襄阳大营灯火通明。

五万步骑,两万水师,战船五百余艘,火炮千门,连夜启程。

汉水之上,船帆如云,岸上旌旗蔽日,大军浩浩荡荡,昼夜兼程,直奔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