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个好消息。”
副将点头:“可不是嘛,自己的兵都不想打,他还劫什么劫?”
张亮靠在椅背上,想起顾安的四条计策,心里又佩服了几分。
提高羊价,让牧民们拼命养羊。
养羊多了,草场迟早出问题。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直接的效果,就是让这些牧民尝到了互市的甜头,尝到了甜头,谁还愿意打仗?
伏允再大的本事,也挡不住这个。
张亮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
“传令下去,互市继续,价格不变。
另外,派人盯着吐谷浑那边的动静,有什么消息随时报。”
“是。”
副将领命,退了出去。
张亮站在窗边,忽然想起当年在长安时,和顾安一起喝酒的情景。
那小子那时候就一肚子坏水,没想到这些年过去,更厉害了。
他摇摇头,笑了笑。
伏允这回,算是碰上硬茬了。
最近长安城里气氛不太一样。
朝堂上下,都在为一件事忙活,扩军。
十二卫要招人,而且招的不是普通兵卒,是良家子。
各家各府都在盘算,送哪个孩子去合适。
去了能攒军功,能混资历,将来也好升迁。
这背后的原因,大家心里都清楚。
要打吐谷浑了。
虽然朝廷还没正式下旨宣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迟早的事。
陛下已经在做准备,满朝文武也在做准备。
只等时机成熟,大军就要开拔。
凉州的急报也是一封接一封传回来。
都是好消息。
张亮在那边按照朝廷的章程办事,互市开得红红火火。
每天都有吐谷浑人赶着牛羊来换东西,粮食布匹茶叶瓷器,换出去不少,换进来的牛羊战马也堆满了几个大圈。
有大臣在朝会上嘀咕,说这互市太亏了,粮食换牛羊,咱们吃亏。
李世民没说话,只是让民部算了一笔账。
算完,没人嘀咕了。
粮食确实换出去了,但换进来的牛羊战马,同样值钱。
尤其是战马,在军中那可是硬通货。
一匹好马,比几袋粮食值钱多了。
再加上丝绸茶叶瓷器这些东西,在大唐不值什么,可在吐谷浑那边,那是抢手货。
一来一回,大唐不但没亏,反而赚了。
更妙的是,吐谷浑那边从上到下,都觉得是自己赚了。
牧民们拿羊换了粮食,一家老小能过冬了,高兴。
部落首领们拿好马换了丝绸茶叶,摆在帐篷里显摆,也高兴。
只有伏允在那边气得摔碗。
李世民每次看到凉州的战报,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顾安这主意,太损了。
让敌人自己觉得占了便宜,还心甘情愿地把牛羊战马送过来。
......
翼国公府。
秦琼这些年来一直身体不好,当年打仗落下的伤病,这些年越来越重。
现在他平时能走动,但不能劳累,更不能骑马打仗。
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府里养着,偶尔进宫见见陛下,其他时间就是看看书,养养花,再就是操心儿子的事。
秦怀道被秦琼视作秦家未来的希望。
这孩子今年十六了,从小聪明懂事,读书习武都不用人催。
秦琼对他寄予厚望,一心想把他培养成材。
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希望他将来能有个好前程,不用像自己这样,一身伤病地熬日子。
可最近,秦琼发现儿子有点不对劲。
总是走神,吃饭的时候走神,说话的时候走神,练武的时候也走神。
问他怎么了,他就摇头说没事。
秦琼也没多想。孩子大了,有点心事正常。
直到今天晚上。
秦怀道吃过晚饭,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自己院子,而是跟着秦琼进了书房。
秦琼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有事。
“怀道,怎么了?”
秦怀道站在那儿,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父亲,我想跟您说件事。”
秦琼点点头:“说吧。”
秦怀道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父亲:“我想参军。”
秦琼愣了一下。
秦怀道继续说:“朝廷在扩军,要为打吐谷浑做准备,我想去。”
秦琼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秦怀道以为父亲没听清,又说了一遍:“父亲,我想追随大军,讨伐吐谷浑。”
秦琼终于开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秦怀道点头:“知道。”
秦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怀道,你是我的儿子,就算不去打仗,将来也有你的位置,何必去冒这个险?”
秦怀道摇头:“父亲,我不想一辈子活在您的荫蔽下。”
秦琼眉头皱起来。
秦怀道继续说:“您是大唐的翼国公,是天下闻名的猛将。
别人提起我,只会说‘那是秦琼的儿子’。
可我不想这样,我也想凭自己的本事,在军中闯出一片天地,让以后的人提起我,说的是秦怀道,而不是父亲的儿子。”
秦琼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明白儿子的心思。
年轻人嘛,谁没点傲气?当年他自己也是这样,不想靠父辈,想自己闯,可也正是因为自己闯过,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怀道,战场不是儿戏。”秦琼声音沉下来,“你读过兵书,练过武,可真正的战场跟你想的不一样,那是真刀真枪,你死我活,一刀下去,命就没了。”
秦怀道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秦琼打断他,“你以为你知道,其实你不知道,我见过太多人,上战场前信心满满,真到了那儿,腿都软了,你能保证自己到时候不腿软?”
秦怀道沉默了一会儿:“父亲,我不能保证,但我可以去试,如果不试,我一辈子都不会甘心。”
秦琼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这孩子,太像自己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爹当初劝他,他也是这样说的:不试,一辈子不甘心。
那时候他爹叹了口气,由他去了。
后来他闯出了一片天,成了一代名将。
可也落下了一身伤病。
这些年,每到阴天下雨,浑身骨头缝里都疼。
有时候半夜疼醒,睡不着,就一个人坐着熬到天亮。
这种滋味,他不想让儿子也尝。
可看着秦怀道那双眼睛,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双眼睛里,有他年轻时的影子,天不怕地不怕,觉得自己能行。
秦琼沉默了很久。
秦怀道就站在那儿,等着。
终于,秦琼叹了口气。
“罢了。”
秦怀道眼睛一亮:“父亲,您答应了?”
秦琼摇摇头:“不是答应,是不拦你。”
秦怀道愣了一下。
秦琼看着他,语气复杂:“你大了,终究是有自己的想法了。
我这个做父亲的,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
与其让你自己瞎闯,不如最后帮你一把。”
秦怀道连忙问:“父亲,您要怎么帮我?”
秦琼想了想,说:“我本来想亲自教你,可我这身子骨,你也知道,骑不了马,使不了刀,教不了你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带你去个人,他能教你。”
秦怀道问:“敢问父亲,何人?”
“定国公,顾安。”
秦怀道愣住了。
秦琼看着他:“你长青叔打仗的本事,远在我之上,这些年他在洛阳虽然没上过战场,但脑子还在,你去他那儿学一阵子,比你自己瞎琢磨强。”
秦琼拍了拍他肩膀:“行了,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定国公府。”
第二天一早。
秦琼带着秦怀道出了门。
马车一路往定国公府去。
秦怀道坐在车里,心里有点忐忑。
定国公顾安,他倒是见过几次,之前还在顾安府上和太子魏王他们踢过球。
他也听说过顾安的事迹。
向来行事不按常理出牌。
他爹带他去找顾安,顾安会收吗?
秦琼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别担心,你长青叔这人,看着不着调,其实心里有数,他要是觉得你行,自然会收。”
秦怀道点点头。
马车在定国公府门口停下。
门房一看是翼国公,连忙进去通报。
没一会儿,管事出来,把两人迎进去。
“请随我来。”
两人跟着管事往后院走。
穿过一个月亮门,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吆喝声。
“传传传!这边!”
“拦住他!”
“射门!射!”
一块平整的草地上,两队人正在跑动。
一队穿褐衣,一队穿青衣,追着一个皮球满场跑,场边站着几个人,正看得起劲。
秦琼和秦怀道被引到场边的一个凉亭里。
顾安正坐在那儿喝茶,见他们来了,站起身。
“秦大哥?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了?”顾安有些意外。
秦琼拱拱手:“长青,有点事想求你帮忙。”
顾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秦怀道,心里大概有数了。
“坐下说。”
三人坐下。
秦琼把秦怀道想参军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自己的想法。
“这孩子想去打吐谷浑,我不拦他。
但我这身子骨,教不了他。
想来想去,只能来找你。
你教太子有一套,教他应该也行。”
顾安听完,看向秦怀道。
秦怀道被他看得有点紧张,但还是挺直了腰。
顾安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你想去打仗?”
秦怀道点头:“是。”
“为什么?”
秦怀道把昨晚跟父亲说的话又说了一遍:不想活在父亲的荫蔽下,想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
顾安听完,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问了一句:“你练过武?”
秦怀道点头:“练过,家传的锏法,还有刀法枪法,都学过。”
顾安又问:“读过兵书?”
秦怀道继续点头:“读过,《孙子兵法》《司马法》《尉缭子》,都读过。”
顾安轻轻笑了笑:“读过和会用,是两回事。”
秦怀道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顾安看向秦琼:“秦大哥,你想让我教他什么?”
这个问题,秦琼是经过深思熟虑了的:“你就教他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顾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行,让他留下吧。”
秦琼松了口气。
秦怀道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顾安看了他一眼,说:“别高兴太早,留是留下,能不能学到东西,看你自己的本事。”
秦怀道连忙点头:“多谢老师!”
秦怀道十分懂事上道,眼看顾安愿意收下他了,秦怀道果断喊上了老师。
顾安摆摆手:“行了,你先去那边看看球,我跟你爹说几句话。”
秦怀道应了一声,起身往球场那边走去。
秦琼叹了口气:“长青,战场上刀枪无眼,你多教教他。”
顾安点点头:“放心,只要他肯学,我能教的都教。”
秦琼看着顾安,忽然话锋一转的问道:“你觉得,这次打吐谷浑,能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