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文清被拦下去路,又被从来都对自己千依百顺的人劈头盖脸一通控诉,目光渐渐就阴冷下来,铁青着脸紧抿双唇不发一语。
楚玉娥也是头一回被面前人用这般眼神看着,心里忽地就有些发怵。
然一想到同行的其他人如何被照顾,又想到面前人对自己愈发地不问不理,满心委屈再次翻涌。
她瞬间支棱起来,叉腰怒起,“你这是什么眼神?我说得不对吗?”
说着又唰地抬手指向破庙方向,“你瞧瞧别人都是怎么过的?别人流放你也流放,咋的别人就还懂得给妻儿找吃的找喝的,你呢?要不是你,我们娘儿俩能落到这步田地?你把我们害成这样,你还好意思这样待我们?”
她嘴皮子越骂越溜,这愤怒的神情再配上她此时乞丐般的仪容,让她看起来是愈发地狰狞。
对云文清来说,楚玉娥这泼辣模样无疑是陌生的,以前在他面前,对方从来都只有温柔小意楚楚动人。
然他怔愣一瞬过后,终于就记起了什么——
是了,这人当初跟其前夫不就是这样又吵又骂的吗,还闹得家里老人都气病过去,就连街坊邻里都有所耳闻。
这些他本来不知,是他到了岩城做父母官后,才多少听说了几句传闻。
后来他重遇了楚玉娥,之后楚玉娥就找上了他,对着他一通哭诉衷肠,说她对他如何一直念念不忘,如何痛不欲生,以致他听到那些传言时也只觉楚玉娥是为着他一直苦苦挣扎,除了觉得她可怜,也并没想到泼辣狰狞这上头来。最终甚至还被勾得出手帮忙,将其救出了苦海,悄悄收在了自己羽翼之下。
可眼下,这女人也终于拿出昔日对其前夫的面孔来对向了他。
想往日他还风光时,这人可是只会一口一个清郎地甜甜喊着逢迎自己,挖空心思地伺候,当下却开口闭口都只剩下了你你你,还敢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都要喷到他的脸上。
再听听她骂的都是什么?
他之前怎的就没看出来,这人分明就是个贪慕虚荣,眼里只有名利地位的主儿。
这样的一个人,为了上位,不择手段怀个儿子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话说回来,当初给秦氏下毒的法子,他还是从她一句闲聊里得的启发呢。
可那真只是一句无心之言吗?
只怕未必吧!
他可还记得清楚,这人的前头夫家可是开药铺的,听说她入门后就学着操持夫家买卖,也因此懂得了不少药理。
无数点滴,随着面前人的谩骂被悉数勾起,从识海深处冒出了头,如走马灯般在眼前轮转,越转越清晰——
“你说话啊!你哑巴了不成?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们母子俩,你这个没心肝的,你把我们害得好惨!”
骂声不知何时已经掺进了哭声,此时更是伴着拳头,如雨点般突然朝他身上砸来。
云文清被砸得回过了神,也终于对这疯妇行径忍无可忍,一把握住那再次砸来的手,嫌恶地往旁一甩。
楚玉娥因这一甩整个人重心不稳,直接被甩跌在地,疼痛传来,无疑给她原本的火气再浇上了油,惊愕愤怒地朝面前人瞪去,“你推我?你竟然推我?你个没良心的!你被判了流放找我们撒气有什么用?你有本事就找你上峰算账啊!把我们娘俩弄回京城去啊!亏得我一直死心塌地地跟你,你竟这般对我!你真是个没心肝的东西!”
云文清满目怨毒,“我没心肝?到底是谁没心肝?是谁当初跑到我面前哭着说放不下我要死要活地想做我云文清的女人,让我帮着和离又撺掇我把发妻弄走?又是谁见我犹豫迟迟没有动手,心知我盼着有个儿子继承香火,想用儿子来拿捏我,迟迟怀不上就跑去勾搭其他男人借种生子?楚玉娥,你骗我白白给你养了这么几年的野儿子,害我为了你那野种儿子把自己妻女都赶出了家门,你现在竟还有脸来质问我没心肝?”
一句接一句质问当头砸来,楚玉娥只觉是兜头盖脸砸来了一场狂风暴雨,整个人都被砸懵了,更是把她所有的怒气和底气都砸得稀烂粉碎。
“你胡说些什么?”
半晌,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唇反驳。
云文清冷笑一声,“我胡说?楚玉娥,你自己做过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还搁这儿装什么?”
看着面前男人神情狰狞朝自己一步步逼近,楚玉娥身子下意识往后缩,恐惧又心虚。
她自己做的事她自己当然清楚,但问题是,她一直都十分小心,外人是不可能清楚的啊。
难道是云继平说漏了嘴?
不,这不可能,他给自己发过毒誓,他也清楚云文清的手段,而且她也威胁过他,若他说漏了嘴,她就会说是他强迫自己的——
对,只要自己咬死不认,云文清又能奈她何?
她很快壮起胆来,向来懂得如何拿捏面前男人的她,立即捂住心口凄然落泪,“我做了什么?我能做什么?我对你死心塌地,当初抛夫弃女地跟了你,如今你落得这般田地,我也陪着你共患难,我为了你常年东躲西藏,像只见不得光的耗子,我对你的心意你不想领情也就算了,凭什么还如此折辱我?晨哥儿可是你唯一的儿子,我千辛万苦为你生的儿子,你又凭什么这般折辱他?你既然厌了我跟孩子,那我现在便一头撞死,不碍你的眼!”
说着,含泪的目光四处梭巡,很快就锁定了附近的一株粗壮树干,挣扎着爬起身就作势要撞过去。
若是往常,她如此楚楚哭泣再寻死觅活,这男人定会立即将她拥进怀里,千依百顺安抚,满足她所有的要求。
当初这男人一直拖着不把她抬正位份,她在鹤城就是用这一招达成了自己的目的。然此刻如法炮制,直到她快冲到那树干跟前,身后也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她终于觉出了与昔日的不同,也终于生出了些许慌乱,眼看着额头就要撞上前面树干,心口不觉砰砰跳出嗓子眼,千钧一发之际她灵机一动,脚上一崴一个踉跄将自己摔倒在地,终得以堪堪避开了这么一撞。
只是她这一跌造假的痕迹太重,让她的一腔死志显得空洞无比,也就根本证明不了她的贞洁。且她显然忘了自己当今形容,不但全无昔日那楚楚动人的风采,反而让她更像个市井泼妇,看着丑陋又滑稽。
见男人依旧一动不动,她正琢磨要如何为方才的没死成巧妙圆场,好不让面前男人起疑,忽的就听附近有孩童在哭着喊娘亲,紧接着便有个圆身子跌跌撞撞撞进了自己怀里。
原是晨哥儿刚才只顾着哭,结果哭着哭着才发现自己母亲没了影儿,害怕之下就哭着找了过来。
楚玉娥只觉是终于有了台阶,立即揽过儿子哭作一团,那样子看着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云文清看了这么一出,头脑竟愈发清醒,一下就看出了这女人方才在使什么手段,随之就由此联想到了昔日种种。
他才发现,过去那么多年,这女人其实都是如此拿捏他的。而他当时只觉得这女人纯良,觉得她当真是无依无靠只有他能被依靠,故而多年如一日地呵护她为她筹谋为其撑腰。
到头来,这女人竟是这般下三滥的货色!
他竟为了这么个货色抛妻弃女,甚至还受她挑拨亲手毒害发妻!
他从小自视甚高,一直以让身边女人俯首帖耳为傲,此时才知道傀儡是自己小丑也是自己,这种被个女人玩弄于掌中的滋味,无疑似淬毒尖刀,唰唰把他的心直接捅成了筛子。
可恶!可恨!
他怨恨地盯着那人,一步步朝那人走去,铁链在地上拖动,刮着地上泥沙,发出嘶嘶沙沙响声,听着就似有毒蛇在地上朝前爬行。
“撞啊,怎的不撞?不是要以死证清白吗?还搁这儿哭什么?”
楚玉娥被这阴冷的声音说得心肝儿一颤,抬起泪眼色厉内荏恨恨望去,“你果然想我死!你果然是厌了我们!”
说着状似想到什么,恨恨的神情就变得凄惨,“我知道了,你这是嫌弃带着我们娘儿俩流放累赘,所以胡编乱造那些恶心人的话,好名正言顺不认我们,抛下我们不管!你真是好狠的心,我之前真是猪油蒙了心,瞎了眼跟你!”
“我看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云文清已经厌透了跟她废话,直接脱下鞋子,从鞋垫下掏出藏在里面的纸张扔过去,“睁大你的眼睛自己瞧瞧吧!”
楚玉娥一怔,看着砸中自己额头又落在跟前地上的纸,心头莫名一阵慌乱,同时又控制不住想要知道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忙颤抖着手将纸拾起打开,待目光扫过上头内容,脸上血色当即唰地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