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皆由心生

车厢四壁泛着刺骨的冷意,木壁上的纹路硌着脊背,江芷衣单薄的背影紧紧贴在上面,纤弱的身子几乎要融进那片冰凉里。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阖上双眼,掩去眸底翻涌不休的情绪。

心底像是被一团湿冷的棉絮死死堵住,又酸又涩,沉甸甸的闷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突如其来的悲恸从何而来,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钝痛,难受得让她浑身发颤。

过往如流沙散去,化作眼角的泪。

她哽咽着,泪水沾湿衣襟。

谢沉舟心腔内骤然泛起细细密密的疼,那痛感又酸又涩,顺着经脉游走,渐渐麻了半边身子。

他下意识地抬手,掌心轻轻覆在胸口,眉峰紧紧蹙起。

是情人蛊的蛊虫在传递着她的情绪。

她在心痛。

这个认知让谢沉舟猛地回神,他抬眸望向远处那辆缓缓前行的马车,墨色的眸子里满是失神。

*

十七日后,江芷衣抵达玉清山下。

抬眼望去,群山连绵,云雾缭绕。

石碑前,静静立着一位身着素色道袍的年轻男子。

他身姿挺拔,衣袂被山风轻轻拂动,面容清俊温润,气质出尘。

见马车停下,他微微俯身,拱手行礼,声音清和如泉,

“贫道张玄清,恭候二位多时。”

江芷衣听江惟清提过他的名字,他是江惟清的师兄,据说,是玉清山一脉,最厉害的弟子。

引魂香,便是出自他之手。

她敛去眼底的情绪,微微屈膝,回礼,

“两年前,江道长归山清修,不知他如今一切可好?”

张玄清唇角噙着一抹淡笑,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无奈,

“江师弟违背门规,险些弄出大乱子,师尊罚他面壁十年,今日江姑娘,怕是见不着他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江芷衣身上,

“不过今日江姑娘要问的东西,在下可以回答。”

谢沉舟始终站在江芷衣身后半步的位置,周身气场冷冽,墨眸紧紧盯着眼前的张玄清,眼底满是警惕与戒备。

当年江芷衣假死离去的真相,他早已查得水落石出,正是江惟清那个游仙教的人,给了她假死药,偷偷将她带离。

当年,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江芷衣是故意的。

所以停灵的那几日,他日日守着她,盼着她醒过来。

可一日比一日绝望。

皇家迷药,造成假死最多不过三日。

这传闻中开山祖师为仙人下凡的玉清山,能有几分手段,便不奇怪了。

江芷衣抬眸看向张玄清,眸底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问道,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你身上引魂香的气息很重,一体双魂,世间罕有,我自然知道。”

张玄清双手抱胸,语气淡然,却字字惊心,

“以你现在的情况,若非有引魂香和情人蛊撑着,你早就被接引回去了。”

这话落下,谢沉舟面色骤然一变,周身的冷意更甚,他猛地转头看向江芷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去?回哪里去?”

“她本就不属于这方红尘,自然是要回归原本的归属之地。”

张玄清轻轻轻叹,目光温柔地看着江芷衣,

“在你原本的红尘,有人不惜耗费自己一半的寿命,执念唤你回去。”

江芷衣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心底已然猜到几分,她垂落眼眸,掩去眸底的挣扎,声音轻得像风,

“能想办法让我留下吗?”

“你还有因果未平,按理说,不能。”

张玄清再次轻叹,目光缓缓移到一旁神色紧绷的谢沉舟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只是,这方红尘之中,也有一人,甘愿奉上自身性命,以精血养蛊,以命相搏,想将你留下。”

“所以,未必没有一试的可能。随我来吧。”

江芷衣猛地转头看向谢沉舟,眸子里满是错愕与震惊,心口的情人蛊微微发烫,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同命蛊,在他的身上。

“你这又是何苦?”

那蛊虫,是子母蛊,那是她用来恶心沈观澜的。

谢沉舟抬眼,定定地望着她,墨色的眸子里盛满偏执,声线沙哑却极尽温柔,

“我只是想与你,同生同死。”

这于他而言,便已经是这世上,最圆满的事情了。

江芷衣心头一酸,连忙偏过头去,躲开他炽热的目光。

她提起裙角,跟上了张玄清。

飞檐翘角直指云天,殿内香火撩人,却平白让人觉得内心宁静。

谢沉舟却被守殿的道童拦在殿外,他死死捏着拳头,指节泛白,强忍着心头想要闯进去的冲动,抬眸看向站在殿门旁的张玄清,声音冷硬地追问,

“你刚才说的一体双魂,是什么意思?”

人有三魂七魄,魂魄缺失则痴傻,若是魂魄多余.......他当真能将她留下?

张玄清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着他,缓缓问出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谢大人,你此刻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究竟是江芷衣这个人,还是她身上的那一魂一魄?”

谢沉舟瞬间怔住,墨眸里满是茫然。

有什么区别吗?

她都是江芷衣。

殿内,江芷衣看着张玄清,也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说我是一体双魂,所以这一个红尘的我,其实还在?”

张玄清闻言,忽然低笑出声,眉眼间带着几分通透,

“无论哪个红尘,你都是你,哪儿来的双魂,我骗他的。”

他缓步走到殿中香案前,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的签筒,缓缓解释,

“无非是刚刚好的时机,魂魄相融,得了一世记忆。”

再然后,蝴蝶煽动翅膀,引得飓风起,将整个世界的轨迹席卷得面目全非。

江芷衣有些不明白,她看着张玄清,眼底满是茫然,

“所以,到底哪里是真的?如今的我,还是从前的?”

这里,到底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还是她的一场梦?

张玄清笑而不语,他手里捏着两根签,

“你觉得哪里是真,哪里便是真。世间万事,皆由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