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刺骨的寒意,仿佛顺着孟舒绾的脊背一路蔓延,直至四肢百骸。
青帷马车在寂静的官道上辘辘而行,车轮碾过枯叶,发出细碎而萧索的声响,像一声声无力的叹息。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齐远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绝望与愤恨的眼睛,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人质。
这比任何刀山火海的军令都更令人无解。
太后一党用一条稚嫩的血脉,为一头猛虎套上了最坚固的笼头。
马车停在摄政王府侧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孟舒绾没有回自己的院子,甚至没让雪雁为她拂去肩头的尘土,便径直朝着季舟漾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烛火通明,将季舟漾颀长的身影投在背后的舆图上,如同一座沉静的山。
他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此刻回来,桌上的热茶正冒着袅袅白烟。
他没有问结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一切。
“齐将军的幼孙,被扣在戚府。”孟舒绾省去了所有不必要的铺陈,声音清冷而直接,“名为照拂,实为人质。”
话音落下,书房内最后一丝暖意似乎也瞬间被抽空。
季舟漾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微微泛白。
他周身的气压陡然沉下,连跳动的烛火都似乎畏缩了几分。
良久,他才将茶盏缓缓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戚家……”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姓氏,声线里淬着一层冰。
太后的母家,新朝最大的毒瘤之一,盘根错节,行事狠辣。
动用禁军或是大理寺的人去搜查,无异于打草惊蛇。
对方只需一口咬定是“亲族照拂”,再暗中将孩子转移甚至灭口,届时死无对证,反而会给他们留下一个“摄政王强闯功臣府邸,逼死忠良之后”的口实。
到那时,齐远不仅救不出孙儿,反而会彻底疯魔。
这棋局,当真是一步死棋。
“不能用官面上的人。”季舟漾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只能由王府的亲卫去办。一次奇袭,必须成功,且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他转向孟舒绾,目光中带着询问:“戚府,你有办法么?”
孟舒绾明白他的意思。
强攻不可取,唯有智取。
而潜入一座防卫森严的国戚府邸,最关键的,便是时机与地利。
“京中贵妇圈的消息,比任何探子都快。”她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给我三天时间。”
接下来的两日,孟舒绾的身影频繁出现在京中几家最负盛名的茶楼与成衣铺。
她以筹备冬衣、采买新茶为由,与那些往日里交情不深不浅的夫人们寒暄周旋。
言笑晏晏间,看似无意地提起戚家的近况,言语中满是对太后侄孙戚承的“好奇”与“仰慕”。
这些养在深闺的妇人最爱嚼舌,不过一日多的功夫,戚府的种种细节便如涓涓细流,汇入了孟舒绾的耳中。
第三日傍晚,一张详尽的戚府内部结构图,被送到了季舟漾的书案上。
图纸用细密的工笔绘制,从府邸正门到后院假山,每一条回廊,每一处角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处名为“静心苑”的偏僻院落,被朱笔圈出,旁边还用小字注解了夜间巡逻护卫的换防时辰与路线,精准到一炷香的误差。
“明日,是戚承的二十岁生辰宴。”孟舒绾的手指点在图纸上宴会厅的位置,“届时府中宾客云集,人多眼杂,是防卫最松懈的时候。”
季舟漾的目光落在她清丽而笃定的侧脸上,眸色微深。
他拿起那张图纸,指尖的温度似乎透过薄薄的宣纸,传递了过来。
“宴会,我会去。”孟舒绾抬起眼,补充道,“戚承此人,浮夸好色。我会设法将他和府内主要的护卫头领,都拖在正厅。”
季舟漾看着她,没有说“危险”,也没有说“多谢”,只是沉声道:“荣峥会带人接应你。万事,以你自身安危为先。”
翌日夜里,戚府灯火辉煌,鼓乐喧天。
孟舒绾一袭月白色的流光锦裙,外罩一层银丝素纱披风,于万千宾客中出现时,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本就容色倾城,此刻略施粉黛,更添了几分清冷华贵,宛如月下仙子,令人不敢亵渎,又忍不住心生向往。
作为主人的戚承,一双眼睛几乎是黏在了她的身上。
当孟舒绾以摄政王府女眷的名义,端着酒杯向他道贺时,这位素来眼高于顶的太后侄孙,几乎是受宠若惊,将府中最好的护卫都调到了身边,既为显摆,也为保护这位“贵客”。
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孟舒绾游刃有余地与戚承周旋着,用一个个看似刁钻实则暗藏恭维的难题,将他的注意力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无人察觉,她藏于宽大袖袍下的指尖,早已因紧张而冰凉。
与此同时,几道黑影如鬼魅般,借着夜色与假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越过戚府高墙。
荣峥一马当先,身形矫健如狸猫,落地无声。
他对着身后的亲卫比了几个手势,一行人便按照图纸所示,精准地避开一队队巡逻的护卫,直扑东北角的静心苑。
营救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当荣峥带人撬开静心苑的门锁时,那位被软禁的齐夫人不仅没有惊慌,反而早已将幼孙哄睡,并打包好了一个小小的行囊。
她眼中含泪,却强自镇定,对着荣峥福了一福,压低声音道:“恩公,戚承的书房内,东墙多宝阁第三层,那尊碧玉麒麟的底座可以转动,里面……藏着一个铁盒。那里面,是他与外族私通的信件!”
荣峥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这趟任务的意义,远不止救人那么简单。
他当机立断,分出一半人手,护送齐夫人与孩子按原路撤离。
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如一道青烟,朝着戚承的书房潜去。
书房外只有两名守卫,早已被前厅的喧嚣勾得心不在焉,三两下便被无声地解决掉。
荣峥闪身入内,迅速找到了那尊碧玉麒麟。
他依言转动底座,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墙壁上果然弹开一个暗格。
一个沉甸甸的玄铁小盒,正静静地躺在其中。
荣峥将其揣入怀中,没有片刻逗留,带领手下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子时刚过,摄政王府的书房依旧亮如白昼。
季舟漾负手立于窗前,面沉如水。
当荣峥带着齐家祖孙与那个铁盒安然返回时,他紧绷的下颌线才略微松弛了一分。
安顿好受惊的妇孺,荣峥将那只尚带着夜露寒气的铁盒,恭敬地呈了上来。
“咔”的一声,锁被打开。
一叠叠厚厚的信件,散发着陈旧的纸墨气味。
季舟漾取出一封,展开。
信纸上并非中原文字,而是一种他曾在军中卷宗里见过的,西北外族的独特文字。
他的目光一封封扫过,面上的神情也一寸寸变得冰冷、森然。
这些信件,不仅详尽地记录了戚氏一族如何与西北的狼王部落暗通款曲,更令人发指的是,其中一封信里,竟详细描述了三年前他们是如何买通边将,故意泄露齐远的行军路线,夸大败绩,最终将一位忠心耿耿的将军构陷成万劫不复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