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淬着冰碴的话音砸落在地,庭院中死一般的寂静,连风都仿佛被冻结了。
所有人,无论是季家的族人还是瑟缩的仆役,都将目光死死钉在那个被死士按在地上的秦嬷嬷身上,看着她身下迅速蔓延开来的一滩腥臊水渍,噤若寒蝉。
荣峥的反应最快,他没有丝毫迟疑,沉声喝道:“落锁!”
两名玄铁面具的死士应声而动,合力将沉重的府门缓缓推上。
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粗大的门栓落下,彻底隔绝了府外窥探的视线,也将这满院的血腥、恐惧与未知的命运,尽数锁在了高墙之内。
孟舒绾的身体晃了晃,荣峥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却被她抬手制止了。
她顾不上清理自己身上早已干涸的血污与尘土,也顾不上那阵阵发晕的脑子,只是哑声道:“将三爷抬进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荣峥立刻领着两名死士,小心翼翼地将昏死过去的季舟漾抬起,快步送入主卧。
孟舒绾紧随其后,一脚踏入房门,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屋里,一片死寂,冰冷得像一座坟。
没有预想中烧得旺旺的地龙,没有丫鬟们端着热水和布巾忙碌的身影,甚至连桌上的茶壶,她伸手一摸,都是刺骨的冰凉。
负责主院洒扫伺候的下人,竟一个都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透着刻意与恶毒的屋子。
穆氏……好手段。
不费一兵一卒,就想用这不见血的刀子,生生耗死他。
“伤口处的衣物必须立刻剪开!”神医沈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焦急。
他已快步跟到床边,手指搭在季舟漾的腕脉上,脸色愈发凝重,“不好,毒气已经随着他强行逆转的内力攻心,必须立刻用百年老参吊住心脉,再用大量烈酒清洗伤口,否则……神仙难救!”
“雪雁!”孟舒绾厉声喊道。
一个小丫鬟连滚带爬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正是被吓得躲在角落的雪雁。
“去,去公中库房,取最好的长白山老参,还有……府里所有最好的烈酒,都拿来!”
“是!”雪雁应了一声,提着裙子就往外跑。
然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小丫头就哭着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库房小厮。
“姑娘……库房的管事说,说二夫人有令,账房昨夜被东厂查抄,所有钥匙都遗失了,库门打不开……奴婢说了是三爷急用,他们……他们就把小六子给打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孟舒绾的身上。
这是釜底抽薪,这是明晃晃的阳谋。
穆氏算准了她如今只是一个无名无分的表小姐,算准了季舟漾昏迷不醒,无人能为她撑腰。
可她偏偏算错了一件事。
孟舒绾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愤怒或是无助,她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被烟熏火燎得通红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缓缓地,一步步走到单膝跪地、等候指令的荣峥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地从荣峥的腰间,“锵”的一声,拔出了那柄尚带着血腥气的横刀。
刀身沉重,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她因疲惫而有些涣散的精神为之一振。
“荣峥,”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点十个人,跟我走。”
荣禧堂内,暖意融融,穆氏刚刚换下那身被夜露打湿的衣裳,正由心腹大丫鬟春桃伺候着,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碗压惊的参汤。
一想到季舟漾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她就忍不住从心底里泛起一阵快意。
只要他死了,这个家,就彻底是她儿子季越的了。
“砰——!”
一声巨响,雕花的房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碎裂的木屑四下飞溅。
穆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青瓷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她惊怒交加地抬头望去,正对上孟舒绾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的眼睛。
“孟舒绾!你……你放肆!”穆氏又惊又怒,下意识地就要摆出长辈的款子,“你一个外姓人,竟敢带人闯我的荣禧堂,你眼里还有没有……”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孟舒绾提着刀,一步步走了进来。
那十名戴着玄铁面具的死士,一声不吭地跟在她身后,如十尊沉默的杀神,将整个屋子的出口都堵得严严实实。
孟舒绾根本没有理会她的叫嚣。
她走到穆氏身侧那张名贵的红木八仙桌旁,高高举起手中的横刀,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劈下!
“咔嚓!”
桌角应声而断,半边桌面轰然垮塌,桌上的茶具、点心滚落一地,发出一连串叮当乱响。
整个屋子,瞬间死寂。
春桃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穆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孟舒绾没有半句废话,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穆氏,只是将沾着木屑的刀尖指向卧房内的一面墙壁,声音冷得像冰:“那里,撬开。”
荣峥立刻会意,示意两名死士上前。
穆氏的瞳孔猛地一缩,那面墙后是她藏私房的暗格!
这贱人她是怎么知道的?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死士已用刀鞘末端找到了机括,只听“嘎吱”一声,墙壁弹开,露出了一个塞满了锦盒的暗格。
孟舒绾目光一扫,在那堆锦盒中精准地找到了一个紫檀木盒,冷声道:“拿出来。”
她看也不看,直接将木匣扔给身后的雪雁,又指向另一处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箱。
“还有那个,也抬走。”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季家被抄家时,御史就是从那里,搜出了一整箱穆氏私下里倒卖田产铺子攒下的地契。
那是她为季舟漾准备的“军费”。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过头,冰冷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早已瘫软在椅子上的穆氏身上,她将手中的横刀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仿佛是对这场无声战争的总结。
然后,她转身就走。
回到揽月轩,一股浓郁的参汤和药草味已经弥漫开来。
孟舒绾将抢来的那整盒长白山老参和最好的金疮药扔给沈炼,便再也顾不得其他,端起一盆刚刚烧好的烈酒,坐在了床边。
她用干净的棉布蘸了酒,开始为季舟漾擦拭滚烫的身体。
他的身上,新伤旧痕交错,狰狞可怖。
当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他胸口那道几乎贯穿整个胸膛的刀伤时,昏迷中的男人似乎有所感应,紧皱的眉头竟微微舒展开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识的、脆弱的低吟。
孟舒绾的心,狠狠一揪。
她趁着屋里众人都在为熬药、准备器具而忙碌的间隙,飞快地从怀中取出那封用血写就的白绢,以最快的速度,将其小心翼翼地缝入了季舟漾平日里从不离身的那个护身符夹层之中。
一针,一线,都带着她指尖的颤抖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坐在床边。
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一夜的厮杀与动荡,似乎终于要过去了。
可孟舒绾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酝酿。
黑夜里的敌人尚且看得见,白日里那些披着亲族外衣的豺狼,才更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