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你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这两天一直睡不着……”
“睡不着那是因为你不困……”
“嘴硬个屁！你要是能睡着，你就不会半夜爬起来抽旱烟锅……”
反正到底是睡不着，胡翠兰干脆从炕头上爬起来坐着。
“你说这七月十五也过完了，咱们红陵也正式十八岁长大成人了，当年那个癞皮算卦的说的事，就过去了吧？当时那个算卦的说咱们红陵是童女命，活不过十八岁……”
“你说咱们两口子都没有文化，他们兄妹几个上学脑袋都晕乎不好使，唯独这个红陵，小脑袋瓜子那叫一个灵光，从小学就一直是第一，咱们这屋里的奖状都是泛舟跟红陵的。”
“泛舟学习好是因为他亲爸妈都是有文化的，红陵学习好难道真是因为她是童女的事？要不然，她能考上大学？”
“没事就睡觉！闲的你发慌蛋疼是不是！”
顾大山听胡翠兰在这里念叨，他明显生气了，把原来叼在嘴里的烟袋锅拿下来使劲在炕头跟砰砰磕了几下，哐一下把心爱的黄铜嘴烟袋锅扔到一边。
妈的，这两天他一直在担心这事，一闭眼就梦到红陵浑身是血在那嚎哭。
为了这事他已经好几天没睡着觉了，深更半夜死老婆子又在这里念叨当年癞头算卦的说红陵是童女命，注定活不过十八岁成人这事。
烦死他了！
可不能这么折腾了，天天睡不好白天一点精神都没有，赶明儿他到村支部给泛舟打个电话问问去。
他慢慢在炕头上背对着胡翠兰躺下。
“你这话说的，我想要蛋疼我也没有蛋能疼啊，你倒是有蛋，成天放那儿不用也是废蛋，你才是闲得蛋疼。”
胡翠兰没好气冲着顾大山的后脑勺翻个白眼忍不住嘟嘟囔囔，少年夫妻老来伴，两口子从十八岁结婚到现在陪伴着走了大半辈子，谁还不知道个谁？
顾大山就是个脑袋沾枕头就呼噜震天打雷都打不醒的主，接连两天躺在炕头上跟烙饼一样来回翻个，跟他说说话聊聊天，他倒还呛呛上了。
把他能的！
“你说我亲爸妈能是什么人？”
顾大山突然说道。
他强迫自己从胡思乱想上转移注意力，人上了年纪真是不能闲着，一闲着就容易胡思乱想。
前些日子趁着顾泛舟回来，给老爹立碑上坟之后，他又拎着一瓶酒一瓶桃酥到了宋老爷子那儿。
老爹养他长大对他有再生之恩，这份恩情永世难忘。但他到底是个人，总不能像孙猴子一样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他都是当爷爷的人了，总该知道自己的来处吧？
宋老头摇摇头说，当时顾全把他带来的时候，傻子顾全把自己身上的破棉袄脱下来把他包起来，他浑身上下冻得都乌青了，要不是顾全抱他回来，光是冻也就冻死了。
“当时你身上只有一个红色小肚兜，肚兜上绣着一个白色的花，浑身上下就这么点东西……”
顾大山失望而归。
他都是四十五岁的中年人了，幼儿时期的那个小肚兜，早就不知所踪了，唯一的信物都没有了。换句话说，他怕是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了。
唉，妻财子禄寿，人生五福他已经占了四福了，他还想要哪样？
老伴胡翠兰直肠子一个，快言快语能说会道能生也能干，跟他拌嘴的是她，一路帮扶的也是她。
说真的，当年十八岁的大姑娘，独自一个人敢拎着包袱就来家里跟他一起过日子，承受的压力真不是一般的大。结婚的时候他就暗暗发誓，就凭着她这股劲头，他这辈子也不能让她跟着自己一直受罪。
自从儿子泛舟和儿媳安宁结婚，家里各种顺，生意做起来了，钱真是花不完，过上了顿顿有肉吃天天穿新衣服的日子，村里哪个不羡慕？
孩子就更不用说了，四儿一女，都孝顺懂事都能干，都是他最大的骄傲。
说起寿，他自己都忍不住笑笑，要不是当年自己把瘸腿聋哑又痴傻的老爹，从冰天雪地里用自己的破棉袄把他抱回来，他早就成一把灰了，所以他能活这些年都已经是赚到了。
人这一辈子啊，哪能事事顺心事事如意啊，像他现在这种情况，应该知足了。
“等忙完秋收，你在家里帮着凤英看着孩子，我到京市走一趟。远舟认了白老爷子，户口都能解决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到时候囝囝上大学就容易多了……”
“你说这事也是真奇怪，那白老爷子那么能干，怎么连个后人都没有呢……你说，我心里还真是有点担心，像白老爷子这类人，是典型的六亲缘浅，要是咱们远舟给他当亲孙子，不能方了咱们远舟……”
“又瞎嘚嘚了！泛舟不是说过吗，早些年他家里出了些变故……什么方不方的，哪个愿意家里出那些妻离子散的事，哪个不愿意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你是忘了人家白老爷子帮着安宁泛舟救命的事了！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娘，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再瞎嘚嘚白老爷子一句话，信不信我一脚把你踹炕头下面……”
顾大山本来心里就气不顺，想着反正睡不着觉，跟老婆子聊聊天心里还能舒服点，谁知道老婆子说话可劲气人！
人家白老先生又是帮着孩子们救命，还帮着远舟解决住宿和户口问题，这可是他们这亲爹亲妈都帮衬不上的事情，感谢都来不及呢，老婆子嘚吧着两页嘴巴瞎嘚吧！
被顾大山这么一通嚷嚷，胡翠兰脾气也被激起来了。
他娘的，人上了年纪脾气也跟着大起来了，他是忘了当年他一分钱不花，她挎着小包袱就来他的牛棚跟他一起过日子，他屁股一撅就知道打种子，怀孩子生孩子养孩子流血出力的都是她！
说什么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功臣最大的贵人，得亏他还没有混出个名堂来！这就开始嫌弃她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娘了，为了一个没有见过面的白老先生，竟然咧咧嘴骂她了！
“你嘚嘚个屁！不过是念叨两句，你为了白老头子就骂我，他是你亲爹啊你这么护着他！”
“哎哟！”
话一出口，腰上挨了一脚，人还真是被顾大山从炕头上踹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