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这个世界从不曾善待我（4.4K）
「王秀秀留给我的信？」
李东闻言顿足，猛地转身，目光如刀锋般刺向邹芳。
他没有浪费时间责怪邹芳为什么最后才说，立即道：「拿给我看看。」
邹芳被他眼中的寒意慑得一颤，慌忙点头：「好、好————」
她快步走到墙角的一排柜子前，打开其中一扇柜门，在一堆叠放整齐的毛巾和未拆封的洗发水瓶后面，摸索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邹芳将信封递给李东，「秀秀是昨天半夜回来的，她把这封信交给我，说如果三天之内她没回来，就让我把信送给李队长你。」
邹芳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神躲闪：「我本来答应她了，但她既然涉嫌杀人，事情太严重了，我真的不想再掺和了————李队长，信的内容我一个字都没看！」
李东接过信，还是密封的，说明邹芳应该确实没有拆开看。
他没有急著拆开信，询问道：「她回来时，有没有什么异常？」
邹芳摇头：「除了脸色有点白，其他没什么异常，我问她怎么样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信塞给我，说三天之内如果她没有回来，就把信给公安局的李队长，然后就又翻出去了。」
李东不再多问，拆开信件，随著快速阅览，脸色陡变。
「李队？」
张正明从来没有在李东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吓了一跳，不由询问，「信上写了什么？」
「自己看。」
李东将信纸塞到他手里，自己已经转身快步走向发廊的吧台，吧台上有一部电话机。
他抓起听筒，快速拨了几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哪位？」
「冯局，是我，李东。」
李东语速极快，不等冯波说话，快速道：「之前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劫匪不止一个，确认有枪，正在计划抢银行！」
电话那头有一秒钟的死寂，然后冯波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确认了吗？情报来源可靠吗？」
「大概率可靠，来不及细说了。」李东急促道，「劫匪藏身在城北中和路那片筒子楼
里，7号楼，不对，是9号楼501室，至少三个人。但这是昨晚的情报，我不确定劫匪现在还在不在————」
李东大脑飞速运转，「冯局，我建议立即行动！哪怕扑空，总比延误时机要好！」
电话那端传来冯波粗重的呼吸声，「你想怎么做？」
李东沉吟道：「磊子应该还没回来，老虎跟他徒弟在城南大排查，来不及通知他们了————我现在也还在外面，赶到北城派出所大概要十多分钟，请您立即联系北城派出所，让他们立即集合所有人手，全副武装，等我过去。」
冯波没有任何犹豫：「好，我马上打电话。」
他顿了顿，「东子，听著————如果情报准确，这可能是咱们长乐县有史以来最危险的抓捕行动。对方是亡命徒，有武器，有预谋。一定要保证老百姓的安全，不能有任何伤亡！如果对方开枪拒捕，可以当场击毙！」
「明白。」
「你自己也要小心，你师父可就你一个徒弟。」
「知道。」
电话挂断。
李东放下听筒，手心全是汗。
他转身，张正明已经把那封信反复看了两遍，脸上血色褪尽，抬头看向李东时，眼睛里是全然的震惊和一种近平恐惧的亢奋。
「东子，这他妈————」
「别废话，赶紧走，去开车。」李东挥手，随后一把扯断了电话线，看向邹芳，目光锐利：「从现在开始，到我办完事回来，你们所有人就待在店里，一步也不准出去。」
邹芳被他的气势慑得连连点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李东旋即快步走出里屋，一把拉开卷帘门。
下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张正明已经发动了车辆，李东丝毫没有耽搁，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开车！」
张正明一脚油门，老式吉普车的引擎发出嘶吼，轮胎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车身猛地蹿了出去。
车上，李东又将王秀秀的信拿在了手里，细细看了起来。
他真的没想到，他们警方找了这么多天都没找到的人，竟然还真让王秀秀给找到了。
更没想到，王秀秀竟然这么坦诚，在信里直接交代了她杀害赵大勇的事实————这是要破釜沉舟，不对，她这是直接奔著同归于尽去的。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信是用普通的蓝色原子笔写的，字迹谈不上工整，甚至有些歪斜，笔画时而虚浮时而用力过度，能看出执笔人手的不稳，或许是因为伤痛，或许是因为情绪。但每一句话，都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看著信，头一次，李东开始为一个杀人犯担忧了起来。
李队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当然，也有可能还活著，放心，如果我还活著，我一定会去公安局找你自首。
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手上早就沾了血，赵大勇其实是我杀的，乔明只是帮我处理尸体，他一直是这么傻的一个人，临死还想替我顶罪。
那天下午，赵大勇喝得烂醉回来，又打我，骂我是破鞋，还想强迫我干那事，我已经爱上了乔明，哪怕跟赵大勇回来，我也一直都没让他得逞。
他那天喝得烂醉，意识不清醒，手上也没力气，我跟他扭打起来，意外将他推倒，也是上天眷顾我苦命人，他的头磕在床头柜的角上，当场就昏了过去。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杀了他！
我去厨房拿了把刀，对著他的脖子，用尽力气戳了进去。
血喷得很高，溅了我一脸。他一动都不动，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刚才他磕在床头柜上的时候，恐怕就已经死了。
我好后悔啊，原来杀一个人，根本没有想像中那么难，我应该早点杀他的！
之后，我等到了晚上，洗干净脸，换了衣服，去找乔明。
我当时其实很害怕，怕乔明不帮我，不要我了。
我杀了人，他帮我就成了帮凶。
李队长，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天，当乔明听我说杀了赵大勇，他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就立即说要帮我，帮我回来处理尸体，帮我从此离开那个地方，带我远走高飞。
他挺聪明的，说我们一起走太惹眼了，让我先走，在家里等他。
他家里以前是做卤味生意的，有一些闲置的装卤水的大玻璃罐子，我在家等了一会儿，他就拉著板车过来了。
之后的细节我不想多说了，回想起来还挺吓人的，但当时心里其实快活极了，赵大勇的尸体就装在玻璃罐子里，埋在了院子里，你们去挖吧。
老天爷真的不开眼，要是有报应的话，应该报应在我身上，乔明这样的好人，怎么就
这么短命呢？
他的死，虽然是他自己选的，但我没法不恨。
如果不是那个胖子捅了我，让我那天晚上回不了家，乔明或许就不会走那条绝路。至少，我能陪他最后一程。是这个人，夺走了我和乔明最后的时光。我恨他。
这个世界从不曾善待我，那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我又不是没杀过人，他可能有枪又怎么样？我家里还有不少安眠药，本来是让乔明夜里能睡个安稳觉的，现在用来帮他报仇，也算是用对地方了。
芳姐的消息我本来没指望，就是想碰个运气，没想到还真让我碰上了。
我看见他了，那个胖子！
他学聪明了，估计也知道警察在找他，之前报的地址是假的，他就在7号楼的楼下等著，等小妹过去后，带小妹去了附近的旅馆。
我一直偷偷跟著他，完事之后，他根本没有回7号楼，而是回了9号楼！
我跟了上去，等他们关了门，就躲在门口偷听，里面竟然不止一个人，我听到了三个人的声音。
一个叫虎哥，一个叫强子，还有一个叫浩哥。
听到他们说的话，我吓了一跳，怪不得他们手里有枪，怪不得胖子这次没抢劫小妹，他们是故意在城东和城南抢劫，吸引你们公安的注意力，方便他们在城北抢劫银行！
我赶紧先离开，写了这封信。
我准备让芳姐过三天再交给李队长你，三天的时间，应该足够我办事了。
李队长，你是个好警察。上次你来劝我，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这世道，对有些人来说，从出生那一刻起，路就是歪的，怎么走都正不了。我和乔明，就像两棵长在悬崖边的歪脖子树，好不容易靠在一起，以为能互相撑著不倒，结果一阵风过来，就都掉下去了。
别找我。等我成功了，我会去自首。如果我死了————那也挺好，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就不浪费国家的粮食了。
李队长，如果我死了，你对付这些人一定要小心点。真希望你这样的好警察再多一些就好了，这个世界也就不会这么让人绝望了。
最后，希望还有机会能再见李队长你一面，你长得可真好看。
一王秀秀。
王秀秀的信，通篇弥漫著绝望与阴暗。
「不想活了」是她的基调。
然而，她在绝望的尽头，却无意中播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
正是这封信，给了警方阻止一场涉及公共安全的重大恶性犯罪的希望。
警车朝著城北方向疾驰。
李东没有太多时间感慨王秀秀的信，对于接下来的行动，一个个问题，一种种可能，在他脑中激烈碰撞、推演。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害怕，而是那种重大行动前，将无数细节、无数责任扛在肩上时，自然而然产生的巨大压力。
这不是演习，不是预案推演，而是真刀真枪，面对的是一群持枪悍匪！
「东子，到了！」
张正明一声低喝，将李东从沉思中拉回，吉普车一个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稳稳停在了北城派出所的小院门口。
李东推门下车，张正明紧随其后。两人冲进派出所大厅，值班台后面一个年轻民警见他们闯进来，愣了一下。
「你们所长呢？」李东亮出证件，「刑侦大队李东。」
「李，李队好！」年轻民警连忙站起来，「我们所长在二楼会议室！正在集合人手————」
李东没等他说完，已经冲向了楼梯。
刚上二楼，他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嘈杂的人声。他推开会议室的门一里面挤了十几个人，全都神情凝重地坐著，空气里弥漫著浓重的烟味。
北城派出所所长周勇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身材敦实，此刻正站在一块小黑板前，脸色凝重地说著什么。看到李东推门进来，他立即停下。
「李队你好！我是周勇。」周勇迎上来，伸出手，「冯局电话里已经交代，北城所现在全部由你指挥！我们所现在能动用的力量都在这里，一共十三个人，六把54式，子弹刚领出来，不过防弹衣只有三件，老式的，钢板的。」
他的手握得很有力，手心潮湿，显然也承受著巨大压力。北城所辖区虽然不小，但持枪悍匪、预谋抢银行这种级别的案件，建所以来都没遇到过。
李东快速扫视屋里的人，所有人的脸上都写著紧张以及一丝被突发事件砸懵后的茫然。
他们可能十分钟前还在处理邻里纠纷或者办理暂住证，现在突然被告知要去抓捕持枪悍匪，一时间无法适应，倒也可以理解。
「周所，辛苦了。」
李东和周勇用力握了握手，目光迅速扫过集结的众人，「情况紧急，客套话就不说了。我们也是刚刚得到情报，有一伙至少三个人的持枪抢劫团伙，可能藏匿在中和路老机修厂附近那片筒子楼9号楼501室。」
「虽然现在无法确定他们是否仍在那里，但这伙犯罪分子极其危险，不能有丝毫侥幸心理，要当作他们就在那里来对待。」
「现在，冯局已经批准我们立即实施抓捕。对方是亡命徒，如果还在那里，接下来可能会出现激烈冲突，甚至可能发生枪战，所以我要你们记住以下几点。」
李东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刮过，「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我不允许任何个人英雄主义。第二，每个人一定保护好自己，必要情况下可以直接开枪击毙匪徒，生死勿论。第三，务必保护好人民群众的安全，尽一切可能避免出现任何伤亡！都听明白了吗？」
「是！」
「明白！」
「好。」李东继续道，「目标藏匿地点为老旧筒子楼，居民密集，通道单一。我们的优势是突袭，劣势是环境复杂，极易造成误伤。」
「周所，你带四个人，负责疏散9号楼的居民。以煤气泄漏为理由，要快，但要安静，不能让歹徒察觉。从六楼开始往下疏散，动作轻，不准跑，不准大声说话。」
「明白！」周勇重重点头。
「剩下的人，任务是突入501室，控制犯罪分子。」
李东看向墙上的钟，「现在是下午三点十分。对方可能有人在午休，可能全员在屋，也可能已经转移。我们没有时间做更详细的侦查了，必须立即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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