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钱喻清的状态愈发好起来,人有了精神,气力也足了,看到李清照师徒和父母亲过来,问候几声之后,找了话题就开始了东拉西扯,绵绵不绝的样子。
没想到,这竟是个话痨,不过还不错是个见义勇为的好青年,孙姝娘心里吐槽到。
话痨归话痨,这小伙子还有点害羞,目光闪烁漂移地时不时瞟一眼站在后面的孙姝娘,却不敢直接搭话。
孙姝娘看着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上前去说道:
“二哥,我来帮你检查一下”。
钱喻清弱弱地嗯了一声,直接就躺着闭上眼睛听天由命了。
孙姝娘照例是探查了体温,揭开布单子检查了伤口,询问道:
“伤口现在疼的厉害吗?”
“会有一些疼,不过比昨天好多了,还有一些痒痒的”。
“伤口有痒痒的感觉,说明伤口在愈合了,千万不要用手去抓挠。一会还是按照昨天的分量服药,后面4个时辰再吃一次。晚间的时候揭开纱布看一下伤口情况,换一下纱布”。
叮嘱完毕,几人一起吃了早点,聊了一会天,本打算再去俞家庄子看看的,不料有仆人从李府送来了大内的回帖,却是大内中的吴皇后邀约李清照午睡之后进宫叙叙旧的。
这倒是前天就投了拜帖的,没曾想昨晚听了钱维正一席话本欲不再寻求觐见,今日还是来了消息,只能谨慎行事了。
临安城的皇宫大内,在临安城的下边偏西,西湖的下边偏东,凤凰山麓脚下,南北方向展开。从钱府过去的话,先要到李府换上正式一些的服饰,再穿过大半个临安城,需要花一些时辰的。
时间不算太宽裕,三人简单商量了一下,李清照师徒二人就乘着凉轿先是返回了李府,午后小憩几刻就出了门。
大内北面的和宁门里,已有慈元殿的小太监在门房里候着,迎住两人先在门房边上的小厅里歇坐一会,说是还有别的女眷一起觐见,两人早到了一会,取齐了一并进去。
也没等多会,小太监又迎来了两位女客,其中一个,虽是许多年未见了,李清照仍是一眼认出了老态许多的秦王氏,去年死去的秦桧的夫人,四舅的女儿,比自己小上几岁,粗粗看去,也算慈眉和善,并无外显的阴沉和戾气。
秦王氏上前来,和李清照见了礼,先开口说了:
“清照姊姊,却是许久未见了,一向安好?”
“尚好,妹妹也一向安好”。
好歹也是血亲,虽然心中有排斥和抵触,两人也寒暄了几句,羡慕了一下李清照的满头黑发,秦王氏还说起当年赵明诚、李清照夫妇遭遇玉壶颁金案时,也让秦相在朝堂中颇为说了几句好话。
历史向来是胜利者任意打扮的小姑娘,多少真相湮没在尘埃之中,被后来的当权者改得面目全非。
这秦王氏与秦桧的跪像一起被安置在岳飞墓前让万人唾弃,但也有人考究秦王氏还是做了一些好事的。
依孙姝娘看来,秦桧如此惧内,仍是作恶多端,照此推理秦王氏也好不到哪去。不过都不重要了,仅仅是一名过客而已。
说话间,小太监领着众人先是到了吴后的慈元殿,小坐一会,等太监通报了慈宁宫的显仁韦太后之后,再一起起身过去。
说起来,吴后的幼弟娶了秦家的孙女,从吴后娘家算来秦王氏是太岳母,认真的姻亲了。
北南两宋交接的这几位皇帝,可以说是文学家、艺术家、书画家,唯独算不上是一个好皇帝,南宋高宗赵构也不例外,仅从修建得精致秀美的后宫可见一斑。
一路穿行过去,牡丹仙子钟美堂,海棠仙子灿美堂,湖中小筑碧澄堂,七彩玛瑙会景堂,诸多的亭台楼阁,或穿行其侧,或远远观之,初夏时节里碧绿苍翠,繁花似锦,好一副江南园林的美景。
“皇太后圣安”。
请完安之后,孙姝娘瞅空打量了几下这位命运更为凄苦的老太太,年纪比师父小上几岁,已是满头银发,面容苍老,沉默寡语,不过倒是爱看着座下的女眷和嫔妃们言谈说笑,看着看着有时会露出一点笑容,目光很快又变得有点失神。
看来,从北地回归十多年了,心中的创伤还在折磨着她。
男人征战常有胜败,柔弱女子何辜其中。
想想大宋赵家的祖上,宋太祖赵匡胤之于后蜀的花蕊夫人,宋太宗赵光义之于南唐的小周后,好一个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看着落寞的韦氏,孙姝娘心生几分恻隐,记得历史上这个老太太没过几年也离世了,滚滚历史车轮之下多少人无辜无奈,心里盘算着送件什么礼物给她开心一下才好。
“先生,我有一件礼物送给皇太后”,说罢孙姝娘装模作样地从佩囊中掏出一个小盒子。
李清照好奇地看着这个装饰精美色彩丰富的小盒子,不远处皇太后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孙姝娘托起小盒子举向皇太后,皇太后明白了意思,轻轻向她招了招手。
来到皇太后身边,孙姝娘慢慢教着她如何解开彩带,如何打开盒子,却是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木纹装饰的八音盒,摇动把手上弦,松开手,一阵轻灵脆耳的簧片震颤的旋律,在高顶宽敞的慈元殿里荡漾,八音盒的玻璃罩子下面,穿着西式长裙的布娃娃也开始旋转起来。
孙姝娘伴随着旋律,背着双手,左右摇摆,用清脆的萝莉音跟着唱道:
“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福大家新年好祝福大家新年好”。
一曲罢了,老太太意犹未尽,又一次摇动把手,就这样听了一遍又一遍,跟着简单的旋律和歌词也唱了起来,慢慢地整个慈元殿都是大家低低的和声。
老太太的眼中挤出了几滴浊泪顺着眼角流下,一把牵过孙姝娘揽在怀中,低声呜咽着。
孙姝娘轻轻地拍着老太太的后背:“奶奶不哭,奶奶不哭,新年好呀,新年好呀”。
不知过了许久,孙姝娘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
“母后”。
韦氏放开了孙姝娘,牵着她的手在身边坐下却不肯放了,说道:
“官家来了,老身一时失态了,都是高兴的,且坐下吧”。
孙姝娘掏出帕子,替老太太擦拭脸上的泪痕,老太太也很配合地侧过了脸,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等进来的两个男子坐下,孙姝娘才有空打量了起来。
中年男子自然是官家宋高宗赵构了,算起来今年是49岁,中等的个子,已经显出了富态。
年轻一些的叫着太后,站在官家侧后,应该是太子赵昚了,算起来今年是29岁。
韦氏笑容未减,对着赵构说道:
“官家,今日我新得了一个乖孙女,送我一件可心的宝贝玩意。孙女儿,你叫什么名字”。
“奶奶,我叫孙姝娘,家里是越州山阴的,在临安也有宅子,易安先生是我师父”。
韦氏呵呵地笑起来:
“易安居士,那我可要占你个便宜了,辈分各论各的”。
“恭喜母后,今日确实很开心”,赵构心中一阵凌乱,连名字都没记下来,就认了孙女了,还是从易安居士那儿抢的,接着又说道:
“姝娘,可愿认我这个爹爹?”
奶奶都叫了,爹爹也推不掉了,孙姝娘也不含糊,站起来说道:
“干爹,姝娘给你请安。太子哥哥好,给你请安”。
这干脆利落的一声叫得赵构心花怒放,站起身来走上前,摘下腰带上的玉佩递了过来,当做见手礼。
围圈坐着的吴后、张贵妃、张贤妃等诸嫔妃,连着秦王氏和跟着来的儿媳妇,还有太子哥哥赵昚,都依次上来恭喜太后,纷纷送上见手礼。
“干爹,东西太多了,手上抓不住了,你帮我找个盒子来装着”。
赵构闻言,行动倒是挺快的,让太监领着找了一个镶金嵌玉的大木盒过来,屁颠屁颠地交到孙姝娘手上,估计这个盒子就值所有的东西了,买珠送椟的新故事。
赵构之前是育有亲生的一子五女的。三岁的儿子跟在身边,靖康三年时在金兵追赶中高烧发病去了,五个女儿最大的不过4岁,都在靖康二年被金兵掳去,要是还在的话这时都能有25岁了。之后再无所出,当下的太子是过继宋太祖赵匡胤一脉的。
说起来,赵构在史上纵有万般不是,被戏称为完颜九妹,不过还是有些值得肯定的地方。
一是事母至孝,这时候看着母后开心,跑前跑后的也没了皇帝的样子。
二是情深不易,称帝前的康王妃邢氏一同被金兵掳去,直到十多年后确认已经薨殒了才新立了吴皇后。
三是恭俭仁厚,才能尚可,在离乱之时匆匆上位,收拾山河,平定叛乱和起义,整理内政,发展民生,好歹把局面维持了下来。
至于岳武穆之死,哎,这要另写一本书了。
南宋初立,后方未定,与金兵纠缠之下,胜负还未可知,若是不考虑其他政治因素,单说与金兵议和,也难分对错。
慈元殿之后的场面就是一片欢乐祥和了,孙姝娘一时也放下了小心谨慎的心思,照例拿出一洗黑,细细地帮着韦太后干奶奶一缕一缕地涂抹,让她一转眼也变得年轻了许多,还多留出20盒一洗黑放在宫中保存着。
官家今天也破例让皇后、太子、诸位嫔妃和外眷一起留了晚宴,喝着孙姝娘高兴之下拿出来的花雕酒,俱是开怀尽兴,半醉而归,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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