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树的虚影还在生长。
枝干从孙悟空背后拔起，伸入昏暗的虚空，像一根从死地里钻出来的手指。
灰白光柱绕着它走，找不到它，碰不到它。
无面巨脸上的漩涡眼瞳停了三息。
然后疯狂加速旋转。
“不可能。”
它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情绪。
不是愤怒。
是困惑。
孙悟空没理它。
他松开瑶，往前走了一步，右手朝虚空一伸。
混沌道铁。
那根飘在十万里外的铁棍，在他手掌张开的瞬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拽住了似的，调转棍头，嗡嗡震颤着飞回来。
啪。
棍柄稳落入掌心。
孙悟空攥住它的时候，愣了一下。
铁棍变了。
以前握在手里，像是抱着一座随时要喷发的火山，暴烈，狂躁，恨不得把周围一切都砸成粉。
现在那股戾气收了。
棍身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光晕，柔和的，暖的，像清晨日头刚冒出地平线时那种颜色。
孙悟空翻了翻手腕，把铁棍横在身前看了两眼。
“你也变了。”
他摸了摸棍身，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坐下了。
盘腿坐在虚空里，铁棍横放在膝上。
瑶:“你要干什么？”
“融。”
一个字。
他闭上眼。
体内，齐天大道的本源在丹田深处盘踞着，赤金色的，灼热的，带着毁天灭地的暴烈气质。
孙悟空伸出意念，像是从一团火里拔出一根燃烧的木柴，把齐天大道的本源从身体最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抽。
疼。
从骨头缝里疼。
那是跟他融为一体亿万年的东西，现在被硬生生剥离，就像把长在肉里的树根往外拽。
他咬着后槽牙没出声。
本源被抽出来了，悬浮在他胸前，一颗赤金色的光团，躁动不安，噼啪作响，里面裹着的全是“砸碎一切”的意志。
然后孙悟空做了第二件事。
他去找刚才师父塞进他脑子里的那股感悟。
在他心脏最深处，有一缕极淡极轻的气息，绿的，像初春第一场雨后从泥里钻出来的草芽。
虚无之气。
代表创生的力量。
师父给的。
孙悟空小心翼翼地把那缕气息引出来，托在另一只手心里。
两团东西隔着他的身体对峙。
左手：赤金本源，暴烈如岩浆。
右手：虚无之气，柔弱如草芽。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双手合拢，把两团东西揉到了一起。
轰。
不是外面炸了。
是他脑子里炸了。
两股力量碰到一起的瞬间，就像把水泼进油锅，剧烈排斥，互相吞噬。
赤金色要烧掉绿色，绿色要化解赤金色，在他掌心里疯狂翻搅。
孙悟空额头的青筋一根暴起来，跟蚯蚓似的在皮肤下面蠕动。
太疼了。
不是肉体上的疼。
是灵魂层面的撕裂感。
两种截然相反的本源在他体内对冲，每一次碰撞都像有人拿锯子在他神魂上来回拉。
他张开嘴，没喊出来。
牙关咬得咯吱响，嘴角渗出血丝。
“悟空！”
瑶冲过来要扶他。
“别碰我！”
他吼了一声，声音都劈叉了。
不是冲瑶发火。
是他怕自己现在控制不住体内乱窜的能量，伤到她。
瑶停在三步之外，双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看着他额头的汗一滴一滴往下砸。
孙悟空的双手在颤抖。
掌心里那团混合的能量像一颗随时要爆的炸弹，赤金和翠绿两种颜色纠缠在一起又互相推开，形态极不稳定。
他开始搓揉。
像搓泥巴一样，把两股力量往一处挤压。
周围的空间被他手掌间泄出的能量波动震得弯曲变形，
远处的碎石和尘埃被无形的力量推开，在他身周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汗从他下巴滴落，飘进虚空里，还没落出三尺就被能量波震成水雾蒸干了。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搓揉一次，两种力量的排斥就弱一分。
赤金色不再试图烧毁绿色，而是开始裹住它。
绿色不再试图化解赤金色，而是开始渗入它。
像两条本来互相追咬的蛇，追着追着累了，慢慢绞在一起，变成了一根绳。
孙悟空的颤抖在减弱。
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掌心。
两种颜色不再对抗了。
金色和绿色交织在一起，流转着，融合着，光团的体积在缩小，
密度在增大，形态从混乱的旋涡逐渐凝结成一个规则的球形。
越来越小。
越来越稳。
最后变成一颗弹珠大小的珠子，静悬浮在他掌心。
金绿交织。
晶莹剔透。
里面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轻脉动，一下，又一下，跟心跳一样。
孙悟空盯着它看了两秒，咧开嘴笑了。
然后他抄起膝上的混沌道铁，把那颗珠子按在了棍身正中。
一巴掌拍进去。
铛。
铁棍发出一声沉闷的长鸣，整根棍身都在震颤。
赤金的棍体从两端开始出现变化。
绿色的纹路从珠子嵌入的位置往外蔓延，像藤蔓一样爬向棍头和棍尾，一寸一寸，嫩绿的，鲜活的，带着初生的勃勃生机。
铁棍不再只是一根用来砸东西的铁疙瘩了。
它活了。
孙悟空站起来，单手提棍，在手里掂了掂。
轻了。
不是重量轻了，是心里轻了。
拿着它不再觉得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无面巨脸沉默了整个过程。
但就在绿色纹路出现在铁棍上的那一刻，它动了。
漩涡眼瞳猛地放大到极致，占据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二。
“不行！”
声音炸开了，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整片星域轰然震荡。
无面巨脸上所有的灰白皮层开始剥落、重组，化作万千道比先前还要粗十倍的灰白光柱，不是朝孙悟空射来。
是朝孙悟空手里的铁棍射来。
它要毁掉那根棍子。
在它彻底变成什么东西之前。
同一瞬间，虚空深处又有东西在涌动。
那些被孙悟空砸烂过又自行修复的维度碎片，开始重新聚合，但不是恢复原样。
它们在组装。
在拼接。
在构成一只横跨三个星系的巨型手掌。
从上方压下来。
瑶抬头看到那只手掌的影子盖过来时，脸色发白。
孙悟空抬起头。
光柱万千道从前方来。
巨手从上方落。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被包围在一个球形的杀阵中央。
没有缝隙。
没有退路。
所有攻击都冲着他手里那根长出绿芽的铁棍去的。
孙悟空把铁棍往肩上一扛。
“急了？”
他笑了。
露出一嘴白牙。
对面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手，落下的速度陡然加快了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