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底下那团暗金色的身影在发疯一样地往石头缝里钻。
六耳猕猴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四肢并用,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
它不敢跑。
因为菩提的那句话像一把刀架在它脖子上。
“还有一只小老鼠。”
这六个字让六耳猕猴的魂都散了一半。
它是如来的暗手。
从真假美猴王那一战之后,它就一直被如来藏在暗处,等待时机。
今天这场大战,它本来是要在孙悟空最虚弱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的。
如来交代过它,只要干掉孙悟空,整个西天的佛位随它挑。
它信了。
它等了很久很久。
可现在呢?
鸿钧跪了。
接引和准提变成了两棵破树苗。
如来半死不活趴在废墟里。
玉帝缩成一坨不敢动弹。
十万天兵像饺子一样从天上掉下来摔了个七荤八素。
整个三界最顶尖的那些人物,全部被菩提一个人按在地上摩擦。
六耳猕猴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跑。
往哪儿都行,能离这里多远就多远。
它的身体已经在动了,四肢贴着地面往废墟边缘爬。
只要爬出这片区域,只要离开菩提的视线范围,它就能施展土遁术。
三步。
两步。
一步。
它的手已经摸到了废墟的边缘。
然后一股力量凭空降临。
像一只无形的巨手,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精准无误地捏住了它的后颈。
六耳猕猴的身体腾空而起。
不是自己跳起来的。
是被拎起来的。
像拎一只溺水的猫。
它在半空中疯狂挣扎,四肢乱蹬,嘴里发出尖利的惨叫。
但那只无形的手纹丝不动。
下一秒,六耳猕猴出现在了菩提面前。
它终于看清了这个老人的脸。
一张平淡到了极点的脸。
看它的眼神跟看一只蚂蚁没区别。
六耳猕猴裤裆里一股热流涌出,顺着腿往下淌。
它尿了。
“前……前辈……”六耳猕猴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不关我的事……都是如来让我干的……我也是被逼的……”
菩提没搭理它。
甚至没正眼看它。
老人只是把这只吓得浑身发软的猴子提到半空中,像提着一件脏衣服打量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了废墟中那个趴着不动的身影。
如来。
这位曾经的佛门之主此刻狼狈到了极点。
金身碎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败的血肉。
修为还在疯狂倒退,连金仙境都快保不住了。
但他还有意识。
因为他听到了六耳猕猴的惨叫。
如来的身体动了。
他撑着废墟,一点一点地抬起上半身。
满脸的血污和碎裂的金色皮屑混在一起,看上去恶心又可怜。
“前辈……”如来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讨好。
“六耳……六耳它虽然有错,但它本性不坏……”
“它是佛门未来的希望……是我座下最有慧根的弟子……”
“求前辈网开一面……”
孙悟空的眉毛挑了一下。
佛门未来的希望?
最有慧根的弟子?
呵。
它冒充老子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它是妖孽,该打该杀。
你亲自把它按在地上让老子一棍子了结的时候,可没提什么“未来的希望”。
孙悟空正想开口骂两句。
但他没来得及。
因为菩提动了。
老人甚至没转身。
只是随手往如来的方向甩了一下手背。
就这么一下。
轻描淡写。
像赶一只苍蝇。
一道无形的力量穿越了百丈距离。
如来的整张脸像是被一面看不见的墙正面撞上。
他的脑袋猛地往右一偏。
嘴里飞出了一蓬白色的碎片。
牙。
半口牙全飞了出去。
连带着血丝和碎裂的牙龈组织,在虚空中画出一条弧线。
如来的身体被这一巴掌的力道带着横飞出去几十丈远,重重砸进另一堆废墟里,砸得碎石四溅。
半天没动静。
好一会儿之后,如来从碎石里拱出半个脑袋。
满嘴鲜血,腮帮子肿得像发面馒头,嘴唇烂得不成样子。
他张了张嘴。
没敢再说话了。
缩回了碎石堆里,不动了。
孙悟空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快咧到耳根了。
痛快!
太他妈痛快了!
这老秃驴当年坐在大雷音寺里那副高在上、佛法无边的嘴脸,现在呢?
跟个挨了打不敢吭声的瘪三一个德行。
菩提收回手,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被提在半空中的六耳猕猴身上。
这次他正眼看了。
六耳猕猴对上那双灰色的眼睛,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眼神里有杀意。
不是暴烈的、汹涌的杀意。
是一种比那更可怕的东西。
冷。
冷到骨头里。
像是在看一只注定要被碾死的虫子,只是在思考用哪种方式碾比较合适。
“你偷了我弟子的相貌。”
菩提开口了。
声音平平的。
“偷了他的名号。”
“偷了他的兵器。”
“偷了他的一切。”
六耳猕猴拼命摇头:“不是我……是如来让……”
“老夫没问你话。”
一句话把六耳猕猴剩下的字全堵回了嗓子眼。
菩提的右手食指抬了起来。
指尖上没有光芒,没有法力波动,什么都没有。
但当这根手指落在六耳猕猴的天灵盖上时。
六耳猕猴发出了一声连鬼都能吓退的惨嚎。
它的身体在剧烈抽搐。
有什么东西在从它体内被抽走。
一缕。
一丝。
一道。
像是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下撕。
它偷学的七十二变没了。
它窃取的筋斗云没了。
它模仿的金箍棒法门没了。
它千年修行积累的法力没了。
所有的神通,所有的手段,所有让它敢冒充齐天大圣的底气,在菩提一根手指下被剥得干干净净。
六耳猕猴的身体在急速缩小。
暗金色的毛发变成了灰扑扑的杂色。
矫健的身形萎缩成了一只巴掌大的普通猕猴。
它的眼神在变。
那种阴冷、狡诈、充满算计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灵智在消退。
意识在模糊。
到最后,被菩提提在手里的,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跟山野里随处可见的猕猴没任何区别的小畜生。
孙悟空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玩意儿当年冒充他。
打伤唐僧。
杀了取经路上的凡人。
顶着他齐天大圣的名号干了一堆缺德事。
差点让他万劫不复。
现在呢?
就这么个东西?
孙悟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师父,直接捏死得了。”
菩提摇了摇头。
“太便宜它了。”
老人的另一只手往虚空一指。
那只已经失去灵智的小猕猴被一股力量定在了半空中。
四肢展开。
像是被钉在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上。
动弹不得。
然后菩提的声音响起。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咒语,就是两个字。
“万剑。”
虚空中凝出了剑。
不是真正的兵器。
是由法则凝成的透明长剑。
一把。
十把。
百把。
千把。
万把。
密密麻麻,铺满了六耳猕猴四周的所有空间。
每一把剑的尖端都对准了那只被钉住的小猕猴。
然后,剑落。
万剑同时刺入。
六耳猕猴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鸣。
那已经不是猴叫了,是一只被塞进了绞肉机里的活物发出的声音。
万把透明长剑贯穿了它的身体,从每一个角度,刺入每一寸皮肉。
但它没死。
它死不了。
因为那些剑不是用来杀它的。
是用来折磨它的。
菩提的法则让它永远维持在“濒死”的状态。
感受着万剑穿体的痛苦。
却永远没办法真正断气。
一天。
一年。
一万年。
直到天荒地老。
六耳猕猴的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不是不痛了,是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剩下微弱的、如游丝般的哀鸣。
孙悟空看了两眼,转头不看了。
不是不忍。
是嫌烦。
“师父,这点小事忙完了。”
他扛着铁棍凑到菩提跟前。
“咱接下来去哪儿?灵山?”
菩提没回答。
老人的目光越过了被定在虚空中受刑的六耳猕猴。
越过了趴在废墟里装死的如来。
越过了缩成鹌鹑的玉帝。
看向了远处那片正在震动的虚空。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一股让菩提都微微眯起眼睛的气息。
古老。
比鸿钧更古老。
比天道更古老。
老人收回视线,看着自家徒弟。
“灵山先不急。”
“来活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