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停了。
没再追。
也没再劝。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退开了。
像是松开了扼住脖颈的手,给了石猴一个喘息的空当。
这一招比任何攻击都毒。
因为它给了石猴一种错觉——
对方不是在逼他。
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石猴坐在虚空里,胸口起伏得厉害。
手攥着膝盖,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发麻。
他盯着黑暗,黑暗也盯着他。
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发毛。
就在这时——
黑暗里亮了。
不是那种炸雷似的光,是一点一点慢慢亮起来的。
柔和。
温吞。
像有人在点蜡烛。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石猴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只猴子。
跟他差不多高矮,毛色暗淡,身上穿着残破的金甲。
左臂从肩膀处齐根断了,伤口处是焦黑的血痂。
但那只猴子的眼神很平静。
不痛。
不怨。
甚至带着点儿释然的笑。
它走到石猴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兄弟……别挣扎了。”
石猴的后背绷直了。
金甲猴子咧了咧嘴:“我打了三千年。打到宇宙尽头。最后发现——打不过的。”
话音落下。
黑暗里又有光亮了起来。
一只。
两只。
十只。
百只。
成百上千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有的穿着袈裟,脸上画着佛纹。
有的全身缠满机械义肢,眼窝里闪着红光。
有的浑身是血,拖着断掉的尾巴。
有的干脆只剩半边身子,另外半边像被什么东西生咬了下来。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猴。
全是猴。
石猴的呼吸停了。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
因为这些身影他认得。
不是认得脸。
是认得气息。
那股子从骨头里头渗出来的、倔得要命的劲儿。
跟他一模一样。
这些都是“他”。
不同时空里的孙悟空。
一只披着袈裟的猴子走上前,双手合十,语气温和得像个老和尚:
“我放下了屠刀,试过用佛法去感化。感化了一万年——没用。
那个东西……不是任何道理能对付的。最后我选择了入灭。”
机械猴子的眼窝闪了两下红光,发出电子音:“我的方案——
研发终极武器——历时百万年——结果——目标具有概念免疫——方案失败——系统建议——终止运行——”
又一只猴子,浑身是火烧过的焦痕,嗓子哑得像拉破锯:“我带着花果山所有猴崽子一起上了。
想用命堆死它。堆了三万年……猴没了,敌人还在。我躲了起来,苟了十万年。最后发现——苟也没用。”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口。
每一句都是一段绝望。
每一张脸都写着同样的结局。
打不过。
打不过。
还是打不过。
石猴的拳头在抖。
他想说“放屁”。
想说“你们是废物”。
想说“老子跟你们不一样”。
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这些“废物”的脸,都长得跟他一模一样。
金甲猴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很轻。
像怕弄疼他。
“兄弟,”它笑了笑,“你觉得你比我们强?”
石猴没吭声。
金甲猴子也不催他。
就蹲在那儿,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也跟你一样。”
“也觉得自己能扛住。”
“也觉得自己能打穿一切。”
“结果呢?”
它抬起断臂处的焦黑伤口,晃了晃:“这是我硬撼它留下的。
一击。就一击。我的半边身子没了。我的猴心碎了。我的道……散了。”
它笑得很苦:“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不服'就能改变的。”
石猴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悔了吗?”
声音很低。
低到连他自己都听着心虚。
金甲猴子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释然。
“不后悔。”
它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因为放手之后……不痛了。不累了。不用再看着别人为我去死了。”
它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这种感觉——比赢还好。”
石猴的手攥得更紧了。
指甲陷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
他想问“那师父呢”。
想问“那你在乎的人呢”。
但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怕答案。
金甲猴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来吧,兄弟。”
它伸出手,掌心朝上:“跟我们一起。这里很安静。没有战争,没有眼泪。你值得休息了。”
石猴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很粗糙。
掌心全是老茧。
跟他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慢慢抬了起来。
一寸。
一寸。
指尖快要碰到对方掌心的时候——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黑暗的声音。
是光点的。
从胸口那颗快熄灭的光点里头传出来的。
“……别……信……”
只有三个字。
轻得像蚊子叫。
但石猴浑身一颤。
他的手停住了。
金甲猴子的脸色微微一沉:“你还在犹豫?”
石猴没说话。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胸口。
光点在跳。
跳得很慢,很弱,像快断气了。
但它还在跳。
还在。
石猴的嘴唇动了动。
“你们……”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真的不后悔?”
金甲猴子点了点头。
其他猴子也纷纷点头。
“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放手是对的。”
石猴盯着它们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
“你们在骗老子。”
金甲猴子的脸僵住了。
石猴站起身,指着它们的眼睛:“你们的眼睛里,全是死的。”
“活人的眼睛会动。”
“你们的眼睛不动。”
“你们不是放手了。”
“你们是——”
他一字一顿:“被杀死了。”
话音落下。
所有的猴子齐刷刷地看向他。
脸上的释然笑容在同一时刻凝固。
然后——
裂开了。
不是脸裂开。
是它们整个身体从中间裂开。
像泥塑的假人,被人从脊背上劈了一刀。
裂缝里头没有血。
只有灰白色的、像水泥浆一样的东西在流淌。
金甲猴子的脸开始扭曲。
眼窝里的东西化成了两团黑雾。
它的声音变了。
不再温和。
是一种刺耳的、金属摩擦般的尖啸:“你怎么——发现的——”
石猴啐了一口血沫:“你特么演技太烂。”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老子这颗破心,再怎么不靠谱,它也不会骗老子。”
光点在他胸口跳得更快了。
虽然还是很弱。
但它在拼命地跳。
像在拼命地喊:“别信!别信!全是假的!”
石猴咧开嘴,露出一排猴牙。
“你想让老子放弃。”
“行。”
“但你得拿出点真本事。”
“别特么拿这种假货来糊弄老子。”
他一脚踹在金甲猴子的胸口。
那身影瞬间炸成一团黑雾,消散在虚空里。
其他猴子的身影也一个接一个地崩碎。
石猴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胸口的光点亮了一丝。
只有一丝。
但那一丝里头,裹着一股子滚烫的东西。
是那个,喊他“猴头”的人留下的。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石猴都以为对方不会再出声了。
然后——
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再平等。
不再温和。
是一种赤裸裸的、冰冷到极致的恶意。
“有意思。”
“你确实比它们更难缠。”
“但——”
声音顿了顿,带着某种病态的兴奋:“我有的是时间。”
石猴的脊背绷直了。
黑暗开始动了。
不是退。
是涌。
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朝他涌过来。
这一次不是温柔的。
是要吞。
要彻底把他吞进去。
石猴攥紧了拳头。
胸口的光点在疯狂地跳。
它在喊。
在拼命地喊。
石猴听不清它在喊什么。
但他知道——
它在喊“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