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属于伎术官的舞台
按照后世人的说法,阶级是无处不在的。
士农工商。
吴晔虽然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可以他的身份地位,他毫无疑问就是最顶级的阶层。
以千金之躯,为百姓涉嫌。
这种行为放在人人平等的后世,也是大无畏的象征,更何况他拥有如此多的身份光环。
吴晔刚刚跳下水,浑浊的黄河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腰,冲击力之大,让他整个人在水中踉跄了一下,险些被冲倒。
可是,他稍微适应一下,却马上找到了与水流相处的方式。
被香火熏过的肉身,按照这个世界的强度来看,吴晔大抵跟陆地神仙也差不多。
这并非指他已经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而是他强大的力量,还有被强化过的神经反应,让他的适应能力,到了变态的地步。
「如果不是我下来,其他人还真不一定……」
吴晔脑子只是闪过这个念头,然后然后回头朝岸上喊道:
「桩!递下来!」
岸上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
「站稳了!先生站稳了!」
「老天爷,这水能站住人?」
「别嚷嚷!快递桩!」
吴晔没有理会岸上的喧哗。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受著水流撞击在身上的力道,心中快速估算著脚下的地形和水势。
他的身体被香火愿力淬炼过,力量、反应、平衡都远超常人,但这并不意味著他可以无视黄河的威力。
水流的力量是巨大的,每一波浪头撞过来都像是有人在拿木板拍他,腿肚子已经开始发酸,脚趾在泥里死死抠住,才勉强稳住身形。
但够了。只要能站稳,就能干活。
「桩!」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加沉稳。
赵阳第一个反应过来,红著眼眶,亲自扛起一根粗木桩,小心翼翼地送到水边。
吴晔在水中接住桩头,身子猛地一沉——那木桩被水泡透,少说两百斤重,加上水流的冲击力,几乎要把他的胳膊拧断。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硬生生扛住了那股力道,将木桩的一头死死抵在塌陷处的边缘。
「打!」他朝岸上吼道。
赵阳举起木槌,瞄准桩顶,狠狠砸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木桩入泥三分。再砸,又入三分。岸边有河工也举起木槌,加入进来,一下接一下,号子声在风雨中响起:
「嘿——哟!」
「嘿——哟!」
「嘿——哟!」
每一声号子都伴随著木槌砸在桩顶上的闷响,每一声闷响都让那根木桩往河床里更深入一寸。
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著赵阳的脸颊往下淌,他每砸一下,都要吼一声,像是在跟黄河较劲。
而吴晔站在水中,双手死死抱住木桩,用整个身体的力量稳住它的方向。
水流一次又一次地撞在他的背上、肩上、脸上,冰凉刺骨,力道大得像有人在拿木板拍他。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已经没有了血色,但他始终没有松手。
一根、两根、三根……
一个时辰之内,六根木桩被打入了塌陷处的河床中。
每根桩顶高出水面不到一尺,连成一道月牙形的护壁,将那段不断垮塌的堤脚死死地撑住了。
堤上鸦雀无声。
抗洪抢险的危险性,远远超出人们的预料。
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吴晔如同定海神针一样,在湍急的水流中稳稳站定,此时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撑著河水已经被木桩挡住一部分,也跟著跳下水。
有一就有二,通真先生都下水了,其他人自然也不会舍命。
老百姓也好,官员也罢……
这个世界上,和平时期,固然会有许多人因为利益的关系,结成各种各样的利益团体。
但灾难当前,大部人也会激起自己的责任心,变成另外一种人。
一个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下水,年迈一些的,都在雨水中开始奋斗。
河堤上,众人齐心协力,却将一直颤抖的周县令,搞得里外不是人。
他的副手,都下水了,可是他实在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恐惧,还有放不下架子,就杵著。
周敏之,自己都觉得自己被孤立了。
所有人用行动,将他排斥在这片火热的场景之外……
六根木桩稳稳地立在水中,像一排沉默的卫士,死死扼住了堤脚继续垮塌的趋势。
但那只是稳住了局面,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缺口还在,河水还在从木桩之间的缝隙里渗漏进来,若不尽快将堤身真正补上,一旦夜间上游再来一场暴雨,这六根木桩也撑不了多久。
赵阳站在岸上,他没有下水。
赵阳站在岸上,没有下水。
他不是不想下,而是不能下。
一来是他年纪大了,下去也是添乱,二来吴晔方才一声「听从赵阳赵大人吩咐」,已经把指挥大权明明白白地交到了他手上。
他若是跳下去跟大家一起扛木桩,固然痛快,可岸上就乱套了。
没有人调度物料,没有人分配人手,没有人判断下一步该做什么。他必须站在高处,把所有人拧成一股绳。
这份压力,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吴晔给他抬轿,他就不能给吴晔丢脸。
他脑子飞快运转,想著自己学过的知识,还有这阵子学过的知识。
大多数伎术官,虽然也算懂一点实学,但其实从实践来说,他们和正印官区别不大。
不过赵阳愿意学,或者说他们这批被放出去的伎术官,心头都压著一股火,需要爆发出来。
他们需要通过某个实践,展现出他们的价值。
如今,就是一个机会。
他拚命回想自己所学,尤其是宗泽发下来的那份技术指南。
那份指南上的方法,和北宋目前流行的方法,其实是有区别的,就比如这下木桩的方法,本来就是吴晔抄的后世的功课。
他将明清时候才流行的下木桩的方法,提前数百年,教给北宋的人。
不过吴晔的技术指南,也不是照搬后世的方法,因为考虑到生产力,还有当时的习惯的问题。
人们不可能接受,完全陌生的东西。
水中木桩已下,
赵阳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刚开始。
那六根木桩只是扎住了堤脚的根,不让它继续垮,可缺口本身还在,河水还在从桩缝间渗漏,若不尽快把堤身补上,一旦夜间再来一场暴雨,水势暴涨,这六根木桩也撑不了多久。
他站在岸上,脑子飞快地转著,拚命回想这阵子学过的所有东西。
宗泽发下来的那份技术指南,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页都能背出来。
那份指南里的方法,与北宋目前流行的河工技术有诸多不同。
比如打木桩,北宋常用的方法是「卷埽沉桩」,即在岸边先将木桩与秫秸、柳条捆绑成卷,再推入水中,靠自重沉底;而指南中提出的,却是先以人力将单桩逐根打入河床,再以横木连成整体,这叫「排桩法」。
此法看似笨重,实则根基极稳,尤其适合水流湍急、河床松软的地段,但这个时代的人并不熟悉这个用法,因为此法明清以后才逐渐成熟。
吴晔将此法提前数百年教给北宋,赵阳是第一批学到的人。
此刻,排桩已经立住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堵住缺口本身。
赵阳将目光投向料场上堆积如山的物料:秫秸、柳条、碎石、黏土、麻绳,还有几十捆新编的苇席。
他心中忽然浮现出指南中提到的另一个技术:沉埽。
所谓「埽」,是北宋黄河工程中最常用的堵口材料。以秫秸、柳条、芦苇为骨架,分层铺土石,再用麻绳捆扎成巨大的长方体,每件重达数千斤,称为一「埽」。
沉埽时,将埽体推入缺口,靠自重沉底,层层叠压,直至将水流彻底截断。
这份工艺看似简单,实则对捆扎的紧实度、石土的比例、投放的位置和时机,都有极高的要求。
捆扎不紧,埽体入水即散;石多土少,埽体太重沉底太快,容易砸坏河床;土多石少,埽体太轻,又会被水流冲走。
每一个细节,都是老河工用命换来的经验。
赵阳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料场上,喊来几个经验最老到的河工,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几个老河工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白胡子的,姓王,是黎阳本地最有名的埽工,干了一辈子黄河,一听赵阳的描述,眼睛顿时亮了:
「赵大人说的是『压滩埽』?这法子老辈人传下来过,但好几十年没人用过了,你怎生知道的?」
赵阳也不隐瞒:
「宗大人发下来的指南上写的,我背过。」
老王河工愣了一下,随即重重一拍大腿:
「好!那指南发下来时,俺还想著又是上头那些官老爷编出来糊弄人的,没曾想真有实在东西!赵大人你说,怎么干,俺们听你的!」
在这些老河工心目中,赵阳可比在一边楞在当场的周县令靠谱多了。
他们平日里,虽然也看不上赵阳,或者说他们看见正印官孤立赵阳,他们也明哲保身。
可是如今灾难当头,他们背后可是自己的家园,父母,乡亲。
有赵阳这一个父母官,他们愿意拚命。
此时,吴晔已经从水里上来,赵阳走过来,正要请示。
「一切以你为准!」
吴晔再次,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
这是一个伎术官的舞台,并不需要他去抢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