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是任期锁。保长和甲头每两年一换,连任不得超过两届。任期一到,必须重新推选。这样做的目的,是防止某一家族长期把持保甲权力,把公器变成私产。只要权力不固化,豪绅的影响力就会随著任期更替而被不断稀释。」
「第二道,是考核锁。
县衙每年要对保甲的工作进行抽查,抽查内容前面贫道已经说过,不再重复。
这里要补充的一点是考核结果必须张榜公布。哪个保长做得好,哪个甲头被罚了,要让全保的人都知道。
这样一来,百姓的眼睛就盯住了保长,保长就不敢明目张胆地跟豪绅勾结。」
「第三道,是利益锁。
这也是最要紧的一道。方才张相公说,当年保甲法之所以被百姓厌恶,是因为胥吏借机加收钱粮,百姓没有得利反而受害。
所以这一次,朝廷必须明确一条红线保甲不得向百姓收取任何费用。保长和甲头的酬劳,由朝廷从县衙的公使钱里统一拨付,不从百姓手里收一文钱。
非但如此,保甲还要承担发放赈济、组织义诊、发放农具种子等惠民事务。
百姓一算帐发现,有了保甲之后,自己不但不多花钱,反而能领到更多实惠。
到那个时候,就算豪绅想要煽动百姓反对保甲,百姓也不会跟著他们走了。」
赵佶听完这三道锁,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才开口笑道:
「先生这个法子,倒是比王介甫的棋路要细腻得多。不过,朕还有一个担心保长和甲头既然是本地人,那些豪绅有的是办法在推选的时候做手脚。
万一推选出来的保长,本身就是豪绅的人怎么办?」
吴晔微微一笑,显然早就料到这个问题:
「陛下所虑极是。但贫道以为,不必害怕豪绅派人出来当保长,反而要欢迎他们出来。」
「哦?这是为何?」
「因为一旦豪绅的代理人当了保长,他就必须承担保长的责任。
保甲之内出了巫观活动,他必须上报;惠民物资发放出了纰漏,他必须担责;人口登记出了差错,朝廷头一个追责的就是他。
豪绅想利用保甲来巩固自己的权力,那朝廷就反过来利用保甲来钳制豪绅。
他做得好,朝廷认帐,给他嘉奖;他做得不好,朝廷就拿他是问,撤换他、罚他、甚至治他的罪。把他推到前,让他从暗处的操盘手变成明处的责任人,他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享受好处不承担风险了。」
吴晔说到此处,语气微微加重:
「说白了,地方豪绅之所以难对付,是因为他们躲在暗处,不承担任何正式责任。
保甲制度就是把他们的手从暗处拉到明处,让他们在朝廷的规矩里办事。
他们若愿意配合,那就为我所用;他们若不配合,那就正好给了朝廷整治他们的理由。
这是阳谋,不是阴谋。」
李纲听完,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妙啊!把豪绅拉进体系里来,让他们在前做事,出了事就没办法推卸责任。这比跟他们硬碰硬要高明太多了。」
张商英也点头道:
「先生这一套,既有甜枣,也有大棒。给了豪绅参与的渠道,也给了朝廷问责的抓手。若真能推行下去,确实比王安石的旧法要稳妥得多。」
「而且先生那个试点的提议,十分不错,以后朝廷推行政策,可先在部分县城施行,然后看看效果再推行全国!」
赵佶靠在御椅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半响,他开口问道:
「先生觉得,如果朕决定推行试点,从哪里开始最为合适?」
吴晔毫不犹豫地答道:
「分宁县。」
吴晔想都不想,就提出自己的看法。
殿中三人皆是一愣。赵佶皱眉道:「分宁县?先生的老家?」
「正是。」
吴晔坦然道,
「分宁县刚刚经历了巫观作乱和吴晟一案,百姓对巫观的祸害有切肤之痛,地方势力也因为吴家的覆灭而出现了一定的权力真空。
此时在分宁县推行保甲试点,阻力最小,百姓的配合度也最高。
更重要的是贫道在分宁县还有些人手可以帮忙落实此事,不至于让试点变成一纸空文。
待分宁县试点成功,再向两浙路和福建路其他县推广,便有了现成的样板可以参照。」
赵佶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那就依先生所言。以分宁县为保甲试点,由先生举荐人选,朕来下旨。」
他又看了一眼李纲和张商英,补充道:
「这件事,二位相公也帮著盯著些。朕不希望这个试点,变成第二个王安石的烂摊子。」
李纲和张商英齐声应道:「臣谨遵圣命。」
吴晔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他知道,今天这番话说下来,保甲制度虽然只是试点,但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而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巫观的土壤就会被一铲一铲地挖掉。剩下的,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为什么会选择分宁县,然后就是两浙路等地。
因为在这些地方,都是巫风盛行之地。
吴晔也知道,重提保甲制度的反弹力量会有多大,朝堂上许多官员,早就被王安石的变法搞得应激了。任何企图回到那个时代的举动,不但会引起旧党中人的不满,就连所谓改革派的人,其实也不喜欢那般变法。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立场,一个图腾。
图腾就应该高高供养起来,没有人希望他落地。
但如果此事这个时候不尝试执行,那以后想要执行,就更难了。
吴晔明白,保甲法的重启,就要借著巫观作乱这场风波,趁机执行下去。
因为朝中某位大员借助巫观事件,陷害吴晔,自己这个完美的受害者,借著皇帝杀气腾腾的时候改革。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已经被动了逆鳞的皇帝的霉头。
而选择分宁县作为试点,也是因为他是一个完美的受害者。
道士的身份,让他扫六气,正三天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分宁县的事,是那些文人士大夫欠自己的一个交代。
然后再来就是保甲制度改革的本身,吴晔也剥离了他招兵的属性,而变成一种民生的政策。最后,因为分宁县的事,无论是郑居中,蔡京,还是其他人。
他们的退缩,让张商英和他的佛党,自然而然成为政策的执行人。
可以说,吴晔已经尽量去推动保甲制度的执行,离了这个时间点。
他和赵佶想要把这件事做成,必然要面对排山倒海的反对声。那时候以赵佶的软弱的性子,未必能坚持下去。
至于现在嘛?
赵佶那口杀气还在,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此时成功的可能性不小。
「陛下,贫道还有一个建议,关于巫现之乱……」
「贫道建议,跟保甲制度一样,将一些指标,纳入各地官员的考核……,这也是贫道说的三道锁中的第二道。」
「先生还有何建议,但说无妨。」
吴晔拱手道:「陛下,保甲制度是解决巫观之乱的根基,但这个根基要扎得牢,光靠保长和甲头的自觉是不够的,还得靠地方官的推动。贫道建议,将巫现治理纳入各地官员的年度考核之中,与赋税征收、治安管理、兴修水利等事务并列,成为评定官员政绩的一项重要指标。」
李纲闻言,微微皱眉:「先生的意思是,让地方官为辖区内的巫观活动负责?」
「正是。」
「但不是让他们为「有没有巫观』负责,而是让他们为「有没有治理巫观』负责。这两者是不同的。若只是问责「有没有巫砚』,地方官为了保住乌纱帽,必然会对巫观进行粗暴打压,甚至诬良为巫,制造冤案。
那不是朝廷想要的结果。但如果问责的是「有没有治理巫观』,衡量的标准就不再是辖区内巫现的数量,而是地方官是否采取了有效措施来禁绝巫观的生存土壤。」
赵佶若有所思:
「先生能否说具体一些?比如,这个考核指标该如何设置?」
吴晔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
「贫道以为,考核指标可以分为三项。
第一项,是保甲制度的落实情况。辖区内是否按时完成了保甲编组?保长和甲头是否经过了推选和公示?保甲名册是否如实登记了人口信息?县衙是否按时进行了抽查并将结果张榜公布?这些是硬指标,做没做,一查便知。」
「第二项,是惠民事务的推进情况。朝廷下拨的赈济粮、农具种子、义诊名额等惠民资源,是否通过保甲体系如实发放到了百姓手中?
百姓是否切实得到了实惠?这一点不能光看县衙的报告,还要派人下乡随机走访,听听百姓的真实声如果百姓说「有了保甲之后,领东西方便了,看病不用跑远路了』,那说明保甲真正发挥了作用。如果百姓说「保甲来了以后,多收了一份钱粮,跟以前没有区别』,那就说明保甲的推行出了问题,需要及时纠正。」
「第三项,是巫观活动的变化趋势。这一点不要求地方官将巫观彻底清零,那不现实。
但要求地方官如实记录辖区内巫观活动的增减情况,并分析原因。如果巫观活动减少了,是保甲起了作用,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如果增加了,是因为哪里出现了漏洞?朝廷不需要地方官报喜不报忧,需要的是真实的数据和客观的分析。
有了这些,朝廷才能判断哪些措施有效、哪些需要调整。」
他条理清晰,将早就推演过的过程,一一道出。
一时间,大殿内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