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历史军事 > 我在北宋当妖道 > 第600章 技术官僚
大宋相对于前朝,对于算学的重视应该是前无古人的。

尤其是王安石主政时期,王安石变法的核心是「富国强兵」,这就必然要求实用。他主张「经世致用」,认为数学、水利、律法等都是治国理政的必备技能。

因为实学导向的风格。

他在熙宁兴学中,虽然未单独高擡「算学科」,但他大力整顿太学,推崇「实学」,为后来专科学校的设立扫清了思想障碍。

数学被视为「理财」「测天」「营建」的基础,地位比纯文学要高。

这是北宋擡高算学的开始,到了宋徽宗时期,蔡京推动的「崇宁兴学」。

崇宁三年,国子监正式设立算学,与太学、律学、书学、画学并列。

这是华夏古代极少数将数学纳入中央官学体系的时期。

算学生上舍生毕业,可以授予通仕郎、登仕郎、将仕郎等官阶。

这意味著数学好是可以直接换「编制」的,并非虚设。

但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文人士大夫对算学生的鄙夷,是发自内心的。

算学生毕业后,通常被分配到太史局或相关技术部门。这类官员被称为「伎术官」,在官僚体系中地位远低于进士出身的「文官」,升迁天花板极低,被士大夫阶层视为「工匠」或「术士」。

而在这种风气的推动下,其实算学生的地位很是尴尬,也少有人会选择这条路。

重点是朝廷朝令夕改的态度。

其实说白了,就是宋徽宗也好,蔡京也罢,他们心里其实是看不起算学的。

他们标榜继承了王安石的道路,所以有些东西有样学样,却没有学到其中的精髓。

这种表面上推崇,实际上看不起的心态,造就了宋徽宗一朝算学看似有前程,其实政令朝令夕改。这几年,关于取消算学博士的呼声,其实越来越高。

说起算学博士,吴吴才想起一件事,那就是吴晔似乎管著太史局。

算学这件事,也算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

所以,大概只有先生,才会理解想要在算学上走出一条路的那些学子们的难处。

没错,从开始进入国子监开始。

吴吴就想过自己应该走什么样的路,才能顺利毕业,然后混个官身当当。

这里边有两条路,一条路是正常的考试,科举,走经义的那条道路。

但这条路老实说,对于他而言相对比较难,除非有吴晔盯著,帮助他,他才能勉强从这条路上走下去。而另外一条路,就是走王安石的「实学」的道路,这条路有个好处就是,自己还算擅长。

但走出来的话,应该就没有多少前程了。

当然,如果吴晔愿意帮助自己,那又是另一回事。

可吴吴其实虽然也渴望吴晔的帮助,但他心里也有几分自己的傲气的。

如果可能,他希望不靠吴晔,先走到自己走不动的时候,才去寻找外援。

算学,毫无疑问,就是他选择的,自己擅长的道路。

但他没想到,在这条道路上,吴晔能帮助到他的地方更多。

那些密密麻麻的,几十上百的算学公式,对于醉心于算学的人,简直就是无价之宝。

「几位小先生,可否容许我抄录一番,再回去研究!」

吴吴对这些公式爱不释手,提出自己的要求。

三小听说他要抄书,巴不得。

他们虽然好为人师,但也是孩子,如果学生愿意坐在这里抄书了,他们出去玩一会不过分吧?「你抄,你抄……」

对于吴吴眼中的无价之宝,却是小青他们早就记得滚瓜烂熟,并不觉得珍贵的知识。

他把书给吴昊一推,然后带著闰土和玄钧出去玩了。

吴吴就坐在那里抄书,也忘了时间流逝。

而另一边,吴晔和李纲在另一个院子畅聊,很快将话题转到河北路上。

「宗大人那边,任务重啊,他不止一次写奏状跟朝廷说过,在地方上,懂得实务的官吏,实在太少……」

李纲随口抱怨的问题,却让吴晔笑起来。

这种事,不是理所当然吗?

古代科举考试的内容,从来和这些实务无关。

所以当官的去了地方,都是经历了历练,才逐渐学得各种务实的本事。

这还算是一些有抱负的官员,许多有后,能钻营的官员,在地方上压根不干实事,对于许多东西自然是不懂的。

但治理一方,身为官员并不需要自己懂,能统筹就够了。

虽然没有所谓的技校,但地方上也有不少懂实务的小官,或者吏去配合当地的地方官,平日里倒也够用。

可是如果真的遇见大灾大害,或者像宗泽这般领著吴晔的命令去准备抗灾的时候。

许多地方官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毛病马上就显露出来。

所以宗泽才会感慨懂实务的官员太少了。

「说起来,这个弊病,并非我朝有,当年王公也曾经想过通过实学来提拔一批官员,不过这件事终归还是搁置了!」

李纲随口的一句话,却引起了吴晔的注意。

他也许就是随口一提,因为作为科举受益者的他,必然有种看不上那些人的意思。

虽然李纲也隐约感觉到,地方上的问题不懂实务,是个挺离谱的事。

但他只会觉得是官员疏忽职守。

不过吴晔却敏感地抓住了其中的痛点,恐怕宗泽抱怨的并非官员不实务。

而是真正懂得实务的「官员」太少了。

主事者不懂技术,或者不是技术出身,这点不奇怪。

就算是放在后世的官员系统中,这种现象也是正常的,可是跟后世不同的是……

因为知识的普及,基层中其实有大量技术官僚。

这些人支撑起了基层的运转和实务,而且他们也不缺进步的空间,而大宋呢?

一技术官僚。

这个词是后世的说法,但放在大宋,对应的就是那些真正懂得实务的官员。

管水利的,要懂水文和工程;管粮仓的,要懂仓储和损耗;管田赋的,要懂丈量和计算;管军工的,要懂冶炼和火药配方。

这些岗位,需要的不是会写诗作赋的文人,而是真正干过、算过、下过功夫的人。

而大宋目前的官场现实是什么?

一个进士出身的知县到地方上任,连田亩册都看不懂,全靠下面的吏员念给他听。

一个管河道的官员,连水涨多高需要加固堤坝都判断不出来,全凭经验老到的河工作主。

这些进士老爷们不是不想干好,而是他们受的教育里,压根就没有这些东西。

而那些真正懂实务的人呢?

他们在底层。他们是那些在地方上干了二十年的老吏,是那些在工坊里摸爬滚打的工匠头目,是那些在太史局里夜观天象的天文生。

他们没有功名,没有出身,没有门路。他们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一辈子在底层打转,永远不可能进入真正的权力体系。

王安石当年看到了这个问题。

熙宁变法期间,王安石大力整顿太学,设「三舍法」,推广「实学」。

他要培养的不是只会吟诗作对的文人,而是能够经世致用的官员。他甚至在科举改革中一度废除了诗赋考试,改考策论,目的就是为了选拔那些有真才实学、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

但王安石的改革最终失败了。

原因很复杂,有保守派的抵制,有新旧党争的激化,也有王安石自身过于激进的策略。

但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整个士大夫阶层的根基就是经义和文学,你让一个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的进士去和一个工匠平起平坐,那是要了他们的命。

所以王安石的实学改革,最终只落了一个「重术轻道」的骂名,在士林中备受嘲讽。

到了蔡京时代,哪怕他打著「绍述新法」的旗号,也搞了算学、书学、画学等专科学校,看起来是继承了王安石的路子。

可蔡京本质上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搞这些学校不是为了培养人才,而是为了给自己捞取政治资本。他打心底里也看不起这些「伎术官」,不过是因为宋徽宗自己喜欢书画、喜欢祥瑞、喜欢各种奇巧的东西,蔡京才投其所好罢了。

所以,算学表面上有了中央官学的地位,算学生毕业还能授官一一通仕郎、登仕郎、将仕郎。听起来不错,可实际上呢?这些官阶是最低等的文散官,而且算学生毕业后大多被分配到太史局去当「技术员」,一辈子就是个伎术官,升迁的天花板低得令人发指。

在同榜进士们已经在地方上当通判、知州的时候,他们还在太史局里对著浑天仪算星位。士大夫们看他们的眼神,和看一个手艺好一点的木匠没什么区别。

吴晔想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先生!」

李纲打断了吴晔的思索,起身告辞:

「本来想要跟你多聊一会,看来有事……」

他指了指门外给他使眼色的仆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吴晔起身,将他们送出去。

等到其他人送走了,吴晔才想起自己那位族兄,被他冷落一边。

他沿著廊道,找到了正在抄录公式的吴吴。

吴晔悄悄走到他的身边,他都没有发觉。

「愿……」

看到吴吴认真的模样,吴晔脑海中有个想法,逐渐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