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晔从不认为耶律大石能拯救大辽,因为大辽的衰败,是从根子里开始腐烂的,绝不是一个落魄贵族能力挽狂澜。
不过吴晔也希望耶律大石能拯救大辽,在它必死的情况下。
如果他能阻止蒺藜山之战的溃败,也许这个腐朽的皇朝,还能多续命几年。
只要大辽还没有彻底溃败,亡国。
那么大宋的改革,便能多争取一些时间。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耶律大石能扛得住天祚帝的作妖才行。
那位皇帝在吴晔心目中,还不如赵佶。
赵佶至少不是一开始,就想当一个昏君,他也曾想要努力过,奈何天赋实在不行。
如今有自己抓著,只要自己不失宠,他不摆烂。
大宋的结局,必然能被改变。
所以吴晔看著耶律大石化名拓跋石给他写的信,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表达了自己对大辽即将覆灭的担忧。
吴晔暗笑。
当初耶律大石以这个身份接近自己,他难道真以为自己看不透?
或者他猜到了自己看透了,但大宋和大辽如今结盟,打破了原来历史轨迹上宋金合力攻辽的局面。所以耶律大石也怀著心照不宣的念想,继续请教自己。
既然如此,吴晔乐得跟他分享一些,指点一些。
让这位为辽国续命的天命之子,用辽国士兵的血肉之躯,给大宋遮风挡雨。
他写下一份信,以随口探讨的方式,给耶律大石建议。
吴晔铺开信纸,研墨提笔。窗外夜色已深,通真观后院的虫鸣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著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
他略作沉吟,笔尖便落了下去。
「拓跋兄弟鉴:
兄前日来信中所言辽国边事,贫道已细读。
兄虽商贾中人,却心系家国天下,拳拳之忧,贫道深为感佩。然兄信中有句话,贫道不敢苟同一一兄言「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此言诚然不假,但兄可曾想过?大厦将倾之前,若有人能在那根最关键的大梁下支上一根柱子,哪怕只能撑得一时半刻,也足以让屋内之人多出几分从容收拾的时间。
贫道虽身在汴京,不过一方外之人,于兵法军务原是门外汉。
但贫道平日观书,亦略知古今战例。金人之强,强在骑兵,尤以突袭奔袭见长。
辽军与之对阵,若摆开阵势堂堂而战,十战九输。为何?
因为辽军的战法本就学自中原,步骑混编,阵列森严,对机动性和应变能力的要求极高。
而辽军如今军纪废弛、将领无能,根本打不了这种高难度的仗。
既然打不了,那就不要打。
贫道斗胆妄言,辽军若想在与金人的对抗中占到便宜,就必须学会一件事一一「避其锐气,击其惰归』金人骑兵来去如风,这是他们的长处,但也是他们的短处。
他们的补给线通常拉得很长,后方十分空虚。辽军若能在金人必经之路上提前布下伏兵,趁其主力前进之时,断其粮道、袭其辎重,不求全歼,只求骚扰,三番五次下来,金人的攻势自然会减缓。正所谓: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此十六字,看似简单,却是贫道读遍兵书之后,以为对付骑兵最有效的法门。
再者,辽国军中,不乏能征善战之辈,只是苦于无人善用之。
若有人能将散落在各路的辽军残部整合起来,不以大兵团作战为念,而以小队游击为要,四处出击,搅得金人后方不得安宁,时日一久,金人必会分兵去围剿。」
吴晔写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这副「身居方外、心忧天下」的姿态演得有些过火,便收了收笔锋,将语气拉回了一个普通人对寻常事务关心的范畴:
「贫道说这些,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兄常在边地行走,见过的人和事比贫道多得多。兄切莫当真……
他写给耶律大石的信件,考虑到对方的身份是文化水平不高的商人,特意写的简短直白。
他将信件封好,用秘密渠道寄出去。
但信件到了半中途,会转成普通渠道,送到「拓跋石」手里。
信使当然见不到拓跋石,因为真正的拓跋石如今已经奔赴战场,成为金辽这场大战中的一员。信件通过所谓的商行掌柜的中转,兜兜转转来到耶律大石手中。
信使的身影消失在商行后巷的拐角,那封署著「通真观吴缄」的信函,便顺著早已铺设好的秘密渠道,一路北上。
金辽交界处,显州城外四十里,辽军东路军大营。
耶律大石的军帐中,灯火通明。
他刚从前线巡视回来,甲胄还没来得及卸下,风尘仆仆的脸上带著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但当他看到那封从汴京辗转送来的信时,疲惫便瞬间消散了大半。他屏退左右,拆开火漆封口,借著一盏油灯的昏黄光亮,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耶律大石的眉头先是微微一皱,随即缓缓舒展开来。他放下信纸,手指不自党地在那十六个字上轻轻叩击了几下,目光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他不得不承认,吴晔的这个方子,看似粗浅,却恰好戳中了辽军眼下最大的软肋一一辽军打不了硬仗,但并不意味著打不了仗。
问题不在于兵,而在于将。将领们总想著与金人堂堂正正地对垒,一战定干坤,结果却是一战溃千里。如果换一种思路,不打决战,只打骚扰,以小胜积大胜呢?
耶律大石如今的地位,也指挥不了多少人,大不了什么大胜仗。
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起。然后他走到帐中的沙盘前,目光落在显州西北方的一处地名上蒺藜山的方向。
按照现有的情报,金国大将完颜银术可正率领一支约五千人的精骑,在显州、干州一带四处扫荡,目的是肃清辽军在东京道西南方向的残余据点,为金军下一步攻打中京大定府扫清障碍。
银术可此人用兵极为老辣,是完颜阿骨打麾下数得上号的悍将,正面交锋,辽军几乎没有胜算。但银术可也有一个致命的习惯,他太自信了。
金军连战连捷,银术可的部队一路势如破竹,辽军望风而逃,这使得银术可在行军布阵上越来越粗疏。按照线报,银术可的骑兵通常分作三路出击,每路相距约三十里,互为椅角。但由于辽军抵抗微弱,银术可已经开始将三路骑兵的距离拉大到了五十里以上,以便更快速地扫荡更大的区域。
而这就意味著一他的中路与左右两翼之间,出现了巨大的空档。
耶律大石的目光在沙盘上缓缓移动,脑中飞速运转著。他的麾下只有三千余人,其中真正能战的不过两千,而且大多数是步卒,骑兵只有不到五百。这点兵力,正面迎击银术可的五千铁骑,无异于螳臂当车。但如果……他不打银术可的主力呢?
耶律大石的目光落在了沙盘上一条细长的曲线上一一那是金军粮道必经的路线。银术可的部队深入辽境,全靠后方从干州方向输送粮草。
而负责押运粮草的部队,通常只有不满编的一曲人马,大约三四百人,而且大多是辅兵,战斗力远不及前线的战兵。
吴晔信中的那句话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断其粮道、袭其辎重,不求全歼,只求骚扰。」
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成形。
耶律大石来回踱步,想著自己应该如何破局。
他想的破局,不仅仅是破敌人的局,也是破他自己的局。
他身后的大人物虽然推了他一把,可是在军中,就是他自己的修行了。
他必须有足够两眼的战绩,亮眼到哪怕那些腐朽的贵族,也能看到自己。
这样,他耶律大石才能在蒺藜山大战的时候,得到足够的话语权。
他看著吴晔手中的信纸,陷入沉思。
三月末的汴京,春意正浓。
通真观后院那株老槐树上,新绿的叶子已经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枝头,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枝叶间漏下来,衬得道观里愈发清净。
吴晔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放著一壶新沏的春茶,旁边是刚从北方送来的密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密报上那几行简短的字迹上,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耶律大石又赢了。而且这一次,赢得比上次更加漂亮。
自从上次的伏击战之后,耶律大石便像是打通了某种关窍,一发不可收拾。他不再拘泥于固守城池或被动作战,而是将吴晔信中那「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十六字方针发挥到了极致。他的第一个对手,是金国东京道副统军完颜斡鲁古麾下的一员猛将完颜蒲察。
此人是金军中出了名的悍将,以骁勇善战著称,手下掌控著三千余精骑,此前在干州一带连败辽军三阵,气焰极为嚣张。
完颜蒲察甚至放话说,辽军之中已无一人敢与他交锋。
耶律大石听到这句话后,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下令全军后撤四十里,做出了一副「畏敌如虎」的姿态。完颜蒲察见状越发骄狂,带著骑兵一路追击,连后方的辎重队都甩开了数十里。
然后耶律大石在辽水西岸的一处废弃渡口设下了埋伏。他命人在渡口附近挖了大量陷马坑,上面覆以枯草浮土,又将仅有的五百骑兵藏在一处低洼的柳树林中。
等到完颜蒲察的前锋骑兵踏入陷马坑区域、阵型大乱之际,他亲率步卒从正面发起反击,同时那五百骑兵从侧翼杀出,直击金军侧后方。
完颜蒲察的骑兵在陷马坑中折损了将近百余骑,阵型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又被辽军步骑两面夹击,最终大败而逃。
这场胜利,在金国势如破竹的攻势中,并不算什么?
可这已经是辽国难得的胜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