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历史军事 > 我在北宋当妖道 > 第596章 请让我客死他乡
皇城司的监狱,和别处不同。

这里没有太多的犯人,比别处也算干净。

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也代表了这里并不缺乏死亡和杀戮。

吴晟披头散发,茫然地望著窗外的天空。

跟他同案的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吴家,吴有经他们交代完自己交代的事情,或者流放,或者杀头,都没有任何迟疑。

在这个案子里,没有什么所谓的秋后问斩,赵佶对于死刑犯,都是斩立决。

刘道人走了之后,他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了。

不过他却多了一种娱乐项目,就是听监狱里的衙役们,聊著天南海北的事情。

那些人聊的事情,也不见得惊天动地。

可是对于吴晟而言,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他从小生活在分宁县,或者说就在吴家村。古人的生活圈子,小得令人发指。

吴晟看似威风,其实大部分的时间里,他就在吴家村周围转悠,连十里地外都少有出去。

汴梁城的风华,他只坐在囚车里看过。

如今听人说起来,却宛如听著远方的故事。

不过最让吴晟感触的,或者说他更加关心的。

其实是皇城司的人不经意中聊起他们最为得意的事。他们聊起在泉州的种种,在吴晔的带领下,他们与当地土著斗智斗勇的故事。

还有青溪县,吴晔身先士卒,斩杀敌酋。

还有吴晔的弟子们,一个个守在吴晔身边,互相依靠的样子。

他第一次听到那些人的故事,眼神中的表情十分复杂。

比起自己,那些跟吴晔相依为命,相互依靠的人,才是吴晔真正的亲人。

「那位水生道长,年纪轻轻,却主动……」

他们聊起火火的美貌和火爆,聊起长生的亲和与决绝。

听著听著,吴晟有一种莫名悲伤的情绪,弥漫全身,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但他却不再如以往那般嚎啕大哭,只是麻木地流著眼泪。

所以,当外边响动著守卫们手忙脚乱,惊呼大人的声音,他也没有缓过来。

直到吴晔站在他的面前,吴晟感受到空气中不一样的氛围,才真正醒悟过来。

他擡头,看著吴晔静静站在一旁的模样,空气仿佛凝固。

吴晟眼前闪过一阵激动的情绪,但旋即被吴晔漠然的态度,浇了个透心凉。

他爬起来,跪在吴晔面前,也不求饶道歉,只是默默磕头。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牢房里只剩下吴晟磕头的声音,他并没有刻意化解磕头的力道,所以地上很快有了一些血痕。吴晔只是默默地看著,看著吴晟磕头,看著他身上的悉在变化。

吴晟是真心v忏悔的,吴晔有个基本的判断,他的烝,翻腾变化,却逐渐倾向于悔过自新的纯净。不过吴晔并不会因为他真心忏悔,而对他心软。

还是那句话,道歉有用的话,要律法作甚?

「你这般做派,可是要我放你一条生路,若是如此你不必如此,因为看在父母面子上,贫道也不会真让你死!」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去琼州路上,再慢慢悔过不迟!」

吴晟终于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不想磕了,而是额头上的伤口让他有些头晕,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却没有倒下。

他没有擡头,就那样保持著一个额头贴地的姿态,声音嘶哑而低微地开口:

「大哥……我不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这一声「大哥」,叫得吴晔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也只是动了一下。

吴晟撑著地面慢慢直起身来,额头上的血沿著鼻梁滑下来,滴在他扯烂的囚裤上。

他没有去擦,浑浊的目光定定地望著吴晔的鞋尖,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费力地从喉咙里扯出来:

「弟弟的错,罪不可赦,我已经不奢求大哥原谅我。回想过往,我视大哥如累赘,让我从小吃不饱,穿不暖。我这一生只会怪别人,却从未从自己身上找过问题,如今造下大错,乃是我咎由自取。」「我总觉得您是我大哥,帮我是理所当然,我却从未想过,我能为身边人做点什么?」

「刚才听他们聊著您跟您的弟子之间的事,我也知道了大哥在汴梁这些年吃过的苦!」

「那火火……道长,却为了大哥一句话,不惜抛头露面,四处奔走!」

「那水生道长,却为了全大哥的预言,放著在您身边荣华富贵不享,却宁愿直入大海,舍身求愿!」「这般相依为命之情感,才是亲人之间应该做的事!」

「弟弟不配………」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又苦又涩的东西。

「我不求大哥饶我。流放也好,杀头也罢,都是我的报应。」

他慢慢擡起目光,看向吴晔的脸,那双眼睛里的狂傲和戾气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近乎悲凉的平静:

「但我想求大哥一件事。」

吴晔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咸不淡:

「说来听听。」

吴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后一片浮木前调整呼吸。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我听说大宋的船队,在泉州那边,已经能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有的船去了真腊,有的船去了三佛齐,还有的船沿著海岸一直往南走,走到没有人知道名字的地方。」他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光,那是一种吴晔从未在吴晟脸上见过的神情:

「大哥,若是我注定要客死异乡,能不能一一让我死在更远的地方?」

吴晔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小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居然迸发出一种名为理想的光芒,没错,理想……

「我这一辈子,十九年,就活在吴家村方圆十里地的地方。

我以为那些田产、那些祖宅、那些铺子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东西了……坐在囚车里进了汴梁城,看见那座城墙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活得多可笑。

兄长,我不怕死,我怕我死的时候,眼睛闭上的那一刻,脑子里能想起来的只有吴家村那几间破屋子和村口那条土路。」

「弟弟自知犯下大错,不容于天地!」

「所以我无脸求兄长什么,只望如果我注定客死异乡,还请兄长全我出去看看的心愿!」

吴晔:……

他自己都料不到,自己这个泼皮弟弟居然还藏著一颗「世界很大,我想出去看看」的决心。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吴晟的杰能看出来他确实是真心实意。

虽然事情很离谱,可吴晟有远去他乡的理想,未必不是真的。

在封建时代,百姓一辈子,可能就只生活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

大部分人如同被圈养的羊一样,他们不会想著远方的世界,而将羊圈理所当然的视为所有。可是总有一些人,他们的心向著远方。

毫无疑问,这场囚徒的旅程,却激发了吴晟更多的念想。

他也明白,刺字流放,九死一生。

与其如此,他给自己选择的结局,是在死神到来之前,去贪婪地看看这个世界,也不算辜负自己这短暂的一生。

吴晔默默看著吴晟,磕头哀求自己。

「海外,那你死亡的机率,甚于琼州!」

「弟弟不怕!」

吴晟擡起头,用哀求的目光看著吴晔。

吴晔漠然,转身,走出了牢房。

「你们听见了,去跟陛下报告吧!」

吴晔看著躲在一边的皇城司的众人,没好气道。

那些人瞬间会意,然后主动去找皇帝说去了。

「自绝海外,客死异乡?」

赵佶听到这份报告,自己也懵逼了。

这兄弟俩,没有一个按常理出牌的。

在赵佶的想像中,吴晔再怎么痛恨吴晟,应该也会给他一条生路。

结果吴晔还没提,他自己却选择了一条比去琼州更加绝望的路途。

这分明是,一心求死。

既然对方想要死得有尊严一点,吴晔也默认了。

赵佶自然也不会再在这件事操心。

「既然如此,朕就看在先生的面子上,满足他的需求!」

吴晔遇刺这个案子,是皇城司全权督办,自然也要赵佶拍板。

事情定性之后,程序的走动就快了起来。

吴晟的案子尘埃落定。在赵佶的御笔批示下,一道旨意从垂拱殿发出,经中书省过了一道手续,便径直送往了皇城司和泉州路。

吴晟被判「流配海外,为国开疆」四个字,这在当时的大宋律例里几乎是最特殊的一种流放方式。不是去琼州,不是去崖州,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逐出中华」。

皇城司的牢头拿到文书时,还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嘴里嘀咕了一句:

「这倒是头一回见。」

消息很快传出去,关于吴晔弟弟的案子,也尘埃落定。

不过流放海外这四个字,还是刺激了许多人敏感的神经。

流放不奇怪,流放海外,你流放去哪?

许多人从这些词汇中,敏感觉察到了皇帝的野心。

在出海这件事上,泉州的船队并不是终结,赵佶还有更多的出海计划,等待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