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大舅哥
几人坐下来之后,杨天脸上的神情已经平和了不少,不再是那种嫉恶如仇的神色。
老王开始缓缓道:「那还是十年前的事情,85年的冬天,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大雪能没到膝盖,屋檐上的冰溜子都老长了,我和老杨在站前派出所工作,当时全国要求各地成立反扒工作组,郑市的反扒组工作站就安在了我们站前派出所。」
「因为就数这一块最乱了,南来的北往的,基本上就是在车站这一片驻脚,天天都有抓不完的小偷、骗子和抢劫的。」
「林姑娘和她师父就是那个冬天最冷的时候来的郑市,她师父赶著一辆驴车,就在站前立交桥那一片,寻了个地方,摆开摊子张罗著卖艺。
那时候市容监察大队还没有成立,天桥那边聚集了一圈卖艺的和小商小贩,并没有人管。」
「因为人流量大,那片地方的混乱程度丝毫不弱于火车站,而且因为全是靠著各种营生挣钱的小商小贩,那片地方私下里会有人收取保护费。」
「大概过了十几天吧,林姑娘的师父就跟当地的一群小混混起了冲突,失手打死了两个人,这件案子在当时还引起了一阵轰动,有人说是正当防卫,有人说是持技逞凶,后来好像判了一个防卫过当,判了十几年。」
「这件案子判了后,我们内部还组织学习过,他一个人面对十几个手持管治工具的小混混,虽然也可以算是正当防卫,但一次打死两个人的行为太过恶劣。不过,也幸亏没有动用武器,要不然就算是持械斗殴,估计直接就吃紫蛋了。」
「因为当时我已经申请到反扒小组工作,对这件事情了解的不是太多,是老杨配合刑警队处理的。」
「后来我们两个喝酒的时候聊起来,老杨说林姑娘被送到了儿童福利院,但在里面只待了两个月,因为跟其中的一个老师起了冲突,将人打了,自己跑出来。这件事因为是老杨负责的,福利院的人通知了他,他找遍整个郑市,才在一个桥洞下找到了林姑娘。他本想给换一个福利院,却怎么劝不动,想要找个好人家抚养,林姑娘也不同意,只能买点棉被和衣服送过去,希望能撑过这个冬天。」
「后来我调到了市局的治安大队,工作范围划片到了其他区,对林姑娘后来的事情所知不多,一直到老杨牺牲之后,我才从站前派出所的一些同事口中知道了林姑娘的事情「」
。
「林姑娘菩萨心肠,在这一片捡了几个残疾孩子养著,这是老杨非常引以为傲的事情,觉得是自己的善意影响了这个孩子,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一下对方。」
「老杨牺牲之后,当初全城的警察都在找凶手,但事发现场人多眼杂,根本就确定不了目标嫌疑人。在第五天的时候,这名嫌疑犯自动上门,投案自首了。」
「后来在审讯的时候,才知道是林姑娘做的。」
「跟他来的还有两个头目投案自首的,说是被打怕了。这几个头目和凶手都是鼻青脸肿,浑身带伤,小便都尿血,情况很惨。这件事还是老局长发话,亲自压下来的,要求尽快定罪,不要节外生枝。」
陈北听著老王的话,才把林红缨的经历还原了个一二。
以前他询问过对方,林红缨却从来不说。
林红缨的表情沉静如水,低声说道:「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我现在只想开始新的生活。」
杨天说道:「犯了罪就必须要接受惩罚。」
「我也犯过很多罪,你把我抓起来,带回去吧。」
「你的事情不归我管。」
「不先把我抓了,就别想碰陈北。」
杨天有些烦躁地点上一支烟,抽了一口,又随即掐灭。
林红缨说道:「你眼中只知道自己所谓的正义,但你知道陈北挣到钱后,做了多少事情么?他把在郑市挣到的钱,全部捐了出来,一部分捐给了郑市儿童福利院,还有一部分正在建设希望小学,现在已经有十几座了,你可以回去查。」
杨天和老王有些震惊,但前者还是小声道:「功过不能相抵。」
「什么是过,什么又是功?在我看来,不过是把一些有钱人的钱,拿过来,给到了贫穷且需要帮助的人。虽然手段有些不太光明,但此心光明,日月可鉴。」
两人沉默不语。
林红缨继续说道:「我小时候的经历你们也知道,从小就是在绝望中长大的,活的像是一条野狗。杨叔给我讲过很多道理,即便是环境再恶劣,也不要只看到坏的一面,还要看到生活中的希望。什么是希望?有些时候别人一份简单的善意,那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包厢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静,突然的敲门声打破了沉静。
一个穿著厨师服,头上戴著卫生帽的人问道:「陈总,客人起了没,您看是不是需要上菜?」
「感谢,感谢,人到齐了,上菜吧。」
过了片刻,两个服务员推著一辆餐车来到包间,摆上了四个凉菜,八个热菜。
服务员问道:「陈总喝什么酒?」
「谢谢,我已经让人出去买了。」
「没关系的,陈县长吩咐过,一定要招待好您。」
「替我谢谢陈县长。」
服务员出去之后,陈北站起来,给两人各自倒上一杯茶水。
笑道:「酒还没来,我就先以茶代酒,敬一下两位,你们千里迢迢从郑市赶过来,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也不容易。」
老王端起酒杯说道:「谢谢那个.......陈总款待,我们都吃过饭了。」
「你们这行很辛苦,几个包子怎么能吃饱呢,东江县是我的家乡,到了这里就当是到了自己家,别把自己当外人。」
看到杨天还没有端杯子,陈北笑道:「杨哥,我问你个事。」
「嗯,你说。」
「我爱人林红缨从小就受你父亲的恩惠,要不是他,红缨可能活不到现在。」
「嗯,红缨自小就没有父亲,虽然叫杨叔一声叔,但你父亲其实在心里就跟自己的父亲差不多。那她叫你一声哥,你答不答应?」
杨天看了眼林红缨,低声道:「答应。」
「好,不愧是杨叔的儿子,你既然答应了,那就是红缨的娘家人,以我跟红缨的关系,你就是我的大舅哥,对不对?」
杨天看著两人,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呃,十九,她比我大几个月,我们两个是私定终生,跟成亲其实差不多,我们都不是寻常人,大舅哥不能以世俗的眼光看我们。」
「这么说,去年你才刚成年?」
杨天震惊地问道。
「呵呵,您这话问的,没上过学的人也会算这道数学题。」
「可是我怎么瞅著你去年比现在还老呢!」
陈北无语地放下茶杯,说道:「以前那都是累的,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我不老才怪呢。不过能为郑市生活在福利院中的儿童做点事情,还有为没地方上学的孩子盖些学校,我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杨天一脸怀疑道:「这么说,你不远千里跑到郑市去,就是为了挣钱做福利事业?为什么不在江城做?」
陈北笑道:「我往地图上扔飞镖定下来的地方,不行么?」
「那你为了啥?」
「大舅哥,不瞒你说,我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好人,我这么做当然是为了挣钱,做福利只不过是我在挣到足够钱之后,顺手做的小事罢了。
我到郑市的时候,是对关二爷发过誓的,这些钱取之于民归之于民。
当然,我挣钱的首要目的是为了创业,在江城创业挣到钱了,我就把最初用稍微取巧挣到的钱,全部捐了出去。同时,后续随著我挣的钱越来越多,我也会投入更多的钱进行福利事业。
我深知一个人的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我只是财富的管理者,而不是拥有者。钱财聚散不过是一种游戏,我觉得我在其中起到了一个调剂的作用,刚才我媳妇说的很好,我们是挣富人的钱,自己留下一部分,其他的就分给最需要的人,也算是让处于苦难中的他们看到一份希望吧。」
看到两人有些呆滞的神情,陈北继续笑道:「你们来江城这么多天了,应该也对我的公司有了一定的了解。但你们这些天看到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我就不跟你们一一说了,说多了像是我在吹牛逼一样。」
这时,许妙抱著五粮液走了进来,「老板,这个县城专卖店买到的最高年份就是15年的。」
「15年就15年吧,拆开给两位大哥倒上。」
许妙有些诧异地看了两人一眼,心想,怎么成大哥了?
早知道这样,这一路上我就不冷嘲热讽了。
倒酒的时候,老王和杨天倒也没有拦著。
陈北笑著端起酒杯:「来来来,王哥,杨哥,咱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今天能跟你们认识,而且说说心里话,我感觉非常开心,甚至比我挣到多少钱都开心。
他的目光一转,就看到许妙一脸探究的神情,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视。
他将桌上的菜旋转了一下,说道:「许总,我记得你说过自己不喜欢陪酒么,你端著这盆小鸡炖蘑菇出去找个地方吃吧。」
许妙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现在喜欢陪酒,但既然老板吩咐了,她只好有些不情愿地端起小鸡炖蘑菇,走了出去。
老王和杨天端起酒杯跟陈北碰了一下,都喝了一口。
只感觉,平时美味的白酒喝进嘴里,也不是个滋味。
原本自己两人是来侦查的,没想到几句话下来,竟然成了认亲现场,还跟对方同桌喝起酒来了。
但情分到了这个份上,而且也了解了陈北的为人,知道他所做的事情并没有违法,并且还做了这么多福利事业,对方敬酒,不喝还真不像个事。
任何人,如果能把挣到的钱无偿地全部捐出来,这份人品就是值得尊重,换位思考下,至少要是让自己把工资捐出去做福利,两人是做不到的。
男人到了酒桌上,几杯酒下肚,即便是再冰冷的关系,也能逐渐融开。
更别说还沾亲带故的。
一瓶酒没喝完,杨天就接受了大舅哥这个称呼。
老王更是熟络,都能带酒了。
几人正喝著,门就被人敲开,陈县长和褚局长各端著一杯酒走进来。
「陈总,我们正好在旁边招待一个投资商,就过来敬个酒。」
陈北站起来,说道:「叔,您跟我客气什么,褚局,都在酒里了。」
他站起来,端著半杯白酒一饮而尽。
然后介绍道:「王哥、杨哥,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东江县的父母官,陈县长,这位是东江县公安局的褚局长。」
「这两位都是我在郑市的亲戚,这位是我大舅哥,姓杨,杨天,这位姓王,叫...
「」
「王卫国!」老王站起来自己说道。
旁边,还坐著的杨天,听到介绍,也蹭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想要敬礼,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两位好啊,欢迎来到我们东江。」
「褚局长,其实我这两位亲戚是你们一个系统里的同事,他们在郑市公安局工作。」
褚局长平时少言寡语,但是在酒桌上却也能说几句漂亮话。
「欢迎,欢迎啊,怪不得看两位一身正气,我刚才还在想一般地方养不出这样的气质来。」
「褚局长好。」
既然认识了,就必须要喝几杯,陈北开了另外一瓶白酒,给几人倒满。
陈县长就坐在了陈北身边,褚局长则是坐在了杨天和老王中间。
陈北问道:「叔,哪里来的投资商,什么项目?」
「江城来的,现在还没定下呢,只是说过来看看,不过他在江城是做矿山和建材的..
」
陈县长的话还没有说完,陈北就问道:「钱富强?」
「陈总认识?」
「嗯,见过一面。他这次来恐怕不仅是想著投资,还想问一下公路的事情吧?」
「都不知道呢,上午咱们两个聊完之后,我才接到红玉局长的通知,搞得手忙脚乱的」」
陈北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继续说道:「叔,别忘了县里可是答应我,不能在东江搞矿山开发,和引进污染重的行业。」
「这个钱富强我多少知道一些,他在江城就是做矿山的,还有一个水泥窑,这两个行业对环境破坏都挺大的。」
陈县长也点点头,「知道,当初咱们写在协议里的,你放心,这事我们不能打自己的脸。」
杨天和老王虽然在跟褚局长交谈著,但是都在一个桌上,对两人的对话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心中都有些纳闷,他感觉这一幕有些陌生。
一个堂堂的县长,再怎么说也是一地父母官,为什么跟一个商人如此客气?
就算是发展经济靠对方,但何至于此啊!
「叔,您这话就严重了,我只是提一嘴。」
「不不不,这是当官和做人的原则,言而有信,一诺千金。」
县长和褚局长在包厢里喝了两轮,就准备离开。
这时,门口处又响起了一个爽朗的笑声。
「陈总,咱们还真是有缘,没想到在这里都能碰到!」
门被推开,就看到一个秃顶的小老头,穿著一身随意的运动服,身后跟著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和青年人。
红玉局长陪在对方身边,最后面是许妙在伸头露头地观察著。
悍马车就在院子里放著,对方肯定是知道自己在这里的。
陈北笑道:「钱总,这是带著骨干到东江考察项目了,东江是我的家乡,欢迎啊。」
「陈县长,红玉局长,我和陈总是老相识了,咱们就合个桌子吧?」
「好好好。」
没过片刻,一大群人都来到了最大的包间,酒菜重新摆上,职位不重要的就搬了个凳子在一边加塞进来。
陈北和钱富强、陈县长三人坐在一起。
两人都不怎么说话,陈县长和红玉局长有些面面相觑。
你们两个到底熟不熟啊,一个说就见过一面,一个说是老相识。
看这个样子,好像又有什么故事,在互相琢磨。
陈北还是先开口道:「钱总准备过来投资什么项目?
」
「还没想好!」
钱富贵把一盘花生米端在自己面前,一粒粒地吃著。
陈北笑了一下,「怕不是想在东江县选一座矿山,准备就地取材吧!」
钱富贵端起酒杯,敬了陈北和陈县长还有红玉局长一杯。
笑道:「要不说跟陈总打交道,就是省心。如果能在当地开采一座矿山,取一些碎石,再建一座小型水泥窑,我保证自己的材料能比从外地拉过来的,便宜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的价格,也能让你这条公路的总成本缩减十五个点以上。」
陈北想都没想,直接摇摇头拒绝道:「那您还是把这份盘算收回去,我不缺这十五个点的费用。」
钱富贵扬了扬眉毛,眼中闪过一丝怒气,「陈总为什么事事跟我过不去?我的诚意难道还不够么?要是不够,你就直接说个价格。再说了,这是东江县的地盘,恐怕不是你能做主的。」
钱富贵干了半辈子工程,早就攒下了不菲的身价,这些年少有能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情,身上也养成了比较重的气势。
接连在陈北这里吃了两次亏,让他有些搂不住火气。
他这一生气,一桌子的人都放下了筷子,默默地看著他们。
没想到,此时旁边的陈县长咳嗽了一下,说道:「这件事,陈总真是能够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