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绿不见了。
那个整天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圆脸,除了吃就是盯着他脸发呆的小宫女,已经整整三天没露面了。
起初,潘安以为她是去御膳房偷吃被抓了,或者又在哪个角落里睡大觉。
毕竟这丫头行踪飘忽,脑回路清奇,干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但三天了。
对于一个视食物如命的吃货来说,三天不来蹭饭,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难道是吃坏肚子,拉死在茅房了?”
潘安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
虽然他和黛绿只是萍水相逢,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个长期饭票和食客的关系。
但这丫头毕竟是他在这冰冷皇宫里,为数不多能说上两句真话的活人。
而且,她手里还有易容丹这种违禁品。
“不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潘安抓起外衣披上,推门走进了寒风中。
百花宫很大,除了主殿和偏殿,后面还有一大片供下人居住的矮房。
潘安先去了宫女们的通铺。
刚到门口,一股混杂着脂粉味就扑面而来。
十几个宫女正围在火盆边叽叽喳喳,有的在纳鞋底,有的在互相攀比谁得的赏赐多。
见到潘安进来,原本喧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现在的潘安,在百花宫下人圈子里可是个名人。
不仅长得俊美无双,还深得皇后娘娘器重,甚至有传言说他马上就要升任管事太监了。
“哟,这不是潘公公吗?”
一个年长的宫女连忙站起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这么晚了,您怎么有空来这种下贱地方?”
潘安没心情跟她们客套,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全是生面孔。
没有那个圆乎乎的脑袋,也没有那双总是透着迷糊劲儿的大眼睛。
“我找个人。”潘安开门见山,“黛绿在吗?”
“黛绿?”
年长宫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其他人。
“咱们这儿有叫黛绿的吗?”
众宫女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潘公公,您是不是记错了?”
年长宫女赔笑道。
“咱们这屋里有翠绿,有红绿,还有个叫碧绿的,就是没有叫黛绿的。”
潘安眉头一挑:“不可能,就是那个脸圆圆的,特别能吃,整天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小宫女。她不就在百花宫当差吗?”
“脸圆圆的?特别能吃?”
几个宫女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最后还是那个年长宫女一脸茫然地回话:“公公,真没有。”
“咱们百花宫的宫女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身段样貌都有定数,哪有……哪有特别能吃的胖丫头啊?”
潘安的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
一个大活人,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还给他送过药,蹭过饭,甚至还在梅林里跟他一起偷看过神秘女人。
现在告诉他,查无此人?
“难道我见鬼了?”
潘安背脊一阵发凉,转身就走。
他不信邪。
出了通铺,他直奔百花宫的杂役处。那里存放着所有下人的名册。
负责管理杂役的是个姓刘的老太监,老眼昏花,牙都掉光了。
见到潘安来,连忙颤颤巍巍地起身行礼。
“刘公公,别多礼了。”
潘安一把按住他,直接把那本厚厚的名册扯了过来。
“帮我查个人,叫黛绿。我要知道她是哪年进宫的,家住哪里,现在归谁管。”
“黛绿……黛绿……”
老太监戴上老花镜,枯瘦的手指沾了点唾沫,一页一页地翻着发黄的名册。
油灯噼啪作响。
潘安站在旁边,死死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
一刻钟过去了。
老太监翻到了最后一页,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潘安:“潘公公,这名册上……真没有叫黛绿的。”
“你确定?”
潘安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不是漏了?或者是临时招进来的?”
“哎哟,我的小祖宗诶。”老太监苦着脸道,“这可是内务府造的册,哪怕是只死耗子都要登记在案,怎么可能漏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宫女,或者是……上面直接安插、进来,不走咱们内务府路子的人。”
老太监指了指头顶,神色讳莫如深。
潘安沉默了。
他走出杂役处,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任由寒风灌进领口。
没有编制。
没有记录。
甚至连同住的宫女都没见过她。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整天喊着饿死了、为了半个肘子能跟他翻脸的小丫头,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宫女。
她就像是一个幽灵,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这皇宫里的水,真他娘的深啊。”
潘安搓了搓冻僵的脸,正准备回房,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后院的一口枯井旁,有个瘦小的身影正在洗衣服。
大冬天的,井水冰冷刺骨。
那个小宫女双手冻得通红,一边洗一边吸溜着鼻涕,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潘安脚步一顿。
他记得这个小宫女。
有一次黛绿从他这儿顺走了一块肉饼,出门就分了一半给这丫头。
当时他还笑话黛绿是在收买人心。
“喂。”
潘安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宫女吓了一跳,手里的棒槌都掉进了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慌乱地抬起头,看到是潘安,吓得就要跪下磕头。
“别跪了,地上凉。”
潘安一把拎住她的后领子,把她提了起来。
“问你个事儿。你认识黛绿吗?”
听到黛绿两个字,小宫女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认……认识。”她怯生生地说道,“黛绿姐姐是个好人,经常给我吃的。”
终于有个认识的了!
潘安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没疯。
“她去哪了?这几天怎么没见着人?”
潘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还顺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热馒头塞给她。
小宫女捧着馒头,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道:“公公,我……我三天前看见黛绿姐姐走了。”
“走了?去哪了?”
“出宫了。”
“出宫?”潘安眉头一皱,“宫女无故不得出宫,她是翻墙走的?”
“不……不是。”
小宫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回忆的神色,似乎连她自己都不太敢相信那一幕。
“那天晚上我起夜,看见黛绿姐姐背着一个小包袱,往西边去了。”
“西边?”
“嗯,西侧门。”
小宫女小声说道。
“那时候西侧门的守卫拦住了她,我以为黛绿姐姐要挨打了,吓得躲在树后面不敢出声。结果……”
“结果什么?”潘安追问。
“结果黛绿姐姐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金灿灿的。”
小宫女比划了一下。
“那些凶神恶煞的守卫一看到那块牌子,立马就跪下了,连头都不敢抬,恭恭敬敬地把门打开,让黛绿姐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