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漫不经心地反问,语气里还带着尚未褪去的戏谑。
苏青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在苏府时的一些蛛丝马迹。
“先前在府里,苏梅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
“她是我的庶姐,虽然算不上亲近,但她的性子我最清楚不过。”
“她看旁人都是清冷端庄的,唯独看你的时候,眼底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
苏青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你们俩,是不是早就背着我……”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二女共侍一夫的事并不算稀奇。
可她苏青是个骨子里有傲气的人。
潘安听完这番质问,不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极其短促地低笑了一声。
他松开缠绕在指尖的青丝,反手从须弥戒指里摸出一张薄薄的纸片。
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那张纸,不紧不慢地递到苏青眼前。
“娘娘既然问了,奴才自然是不敢隐瞒的。”
苏青疑惑地接过那张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凝神看去。
只看清了抬头的第一行字,她眼底的震惊便如惊涛骇浪般无以复加。
那是一张按着鲜红手印的卖身契。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苏梅的名字,而契主那一栏,赫然写着潘安两个大字。
“你居然在入宫前就拿捏了她的身契?”
苏青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同床共枕的男人。
可谁家太监能有这般通天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尚书府大小姐变成自己的人?
潘安扯过一件单衣披在肩上,随手掩去胸前那几道清晰的抓痕。
“在这稍有不慎就粉身碎骨的世道,手里没几张底牌,怎么死都不知道。”
他的语气极为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青捏着那张卖身契,指尖泛起一阵不正常的青白。
卖身契带来的震惊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女人天生的直觉让她迅速抓住了事情的核心。
“所以,你碰过她了,对吗?”
苏青死死咬住这个看似无关紧要,却在她心里重若千钧的问题。
潘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
男人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既没有被拆穿的心虚,也没有任何想要辩解的意图。
这种居高临下的沉默,在苏青看来,就是最响亮的回答。
一滴清泪顺着苏青的眼角猝不及防地滑落,没入散乱的发丝中。
她忽然觉得浑身犹如坠入冰窖般发冷。
这男人潜伏在苏府,拿捏了她的丫鬟,如今又借着老太监递来的刀子破了她的身子。
他到底想要什么?
权势?财富?还是仅仅为了满足他那不可告人的扭曲私欲?
苏青根本看不透他,更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是一个替他掩护身份的工具,还是一个随叫随到的廉价玩物?
“你走吧。”
苏青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潘安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并未多做一分一秒的纠缠,极其干脆地翻身下了床。
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在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潘安将那身厚重的太监蟒袍重新套在身上,把腰带束得一丝不苟。
那个狂野肆虐的男人瞬间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取而代之的又是那个低眉顺眼的潘公公。
“娘娘好生歇息,明日还要留着精神应付内务府的那帮老嬷嬷。”
他走到床边,将那方染血的元帕仔细叠好,放在榻前最显眼的位置。
随后,潘安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吱呀一声轻响,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又迅速合上。
初春的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残存的旖旎气息。
苏青紧紧抱住双臂,在空荡荡的大床上蜷缩成一团,压抑的啜泣声在夜色中渐渐隐没。
潘安走出正殿,便看到外间的隔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孤灯。
小竹正蹲在小红泥火炉前,拿着蒲扇卖力地扇着风。
炉子上的铜壶咕噜噜地冒着滚烫的热气。
听到清晰的脚步声,苏梅像只受惊的小鹿般猛地跳了起来。
她看到潘安衣衫齐整地走出来,一张俏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刚才里屋传出的那些剧烈动静,她守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那简直不是正常女子能受得了的折腾。
“水烧好了就端进去伺候你家主子沐浴。”
潘安路过小竹身边时,停下脚步低声交代了一句。
小竹慌乱地连连点头,细若游丝地应了一声。
潘安看着她那副胆怯又娇羞的模样,伸手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随意揉了一把。
随后,他身形一转,毫不犹豫地走入婉音宫浓重的夜色之中。
他瞬间运转体内那股微弱的灵气,《敛息化凡》与《芥子化影》两门功法同时催动。
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缕没有实体的夜风,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几拨巡夜的金甲卫。
这一夜,对于后宫的许多人来说,注定是个漫长的不眠之夜。
翌日清晨,天际刚刚泛起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
婉音宫的院门便被人从外面重重地推开。
四个穿着酱紫色对襟长褂,梳着圆髻的老嬷嬷,在一队执事太监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她们是内务府和宗人府专门负责查验妃嫔侍寝事宜的教引嬷嬷。
小竹早早就守在正殿门外,见到这阵仗,两人皆是出了一手心的冷汗。
嬷嬷们面无表情地推开内室的门,径直走向那张宽大的拔步床。
苏青面色苍白如纸地躺在床上,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
为首的桂嬷嬷掀开床帐,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凌乱的床铺。
当她看到那方叠放整齐、染着刺目红梅的元帕时,紧绷的老脸这才微微松弛了几分。
她戴上银丝手套,极其谨慎地将元帕拈起来,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
浓重的血腥味中夹杂着一抹极其细微的浑浊气味,这是男女欢好后特有的气息。
这东西绝对作不了假。
桂嬷嬷将元帕妥帖地收进一个铺着黄绸的托盘里,转头看向榻上虚弱的苏青。
“端妃娘娘受累了,按老祖宗的规矩,您今日还得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