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奇都松开了双手。
所有的天之锁——缠在戈耳工身上的、在空中与伪锁链缠斗的、构成土墙的——全部在一瞬间消散。
戈耳工的蛇瞳猛地一缩。
她不知道恩奇都在做什么。
但她的战斗本能告诉她——当对手突然放弃所有防御时,要么是放弃了,要么是——
恩奇都弯下腰,他的双手缓缓按在了大地上。
不是跺脚,不是挥手。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双手掌心朝下,十指没入了泥土之中。
像是在拥抱大地。
碧绿色的长发垂落在地面上,发丝的末端开始和泥土融为一体。
他白皙的皮肤上出现了古老的金绿色纹路,像是大地的血管纹样在他身体表面浮现。
大地安静了。
不是停止震动的安静。是一种更深的安静——像是整片土地都在屏息,在等待什么。
戈耳工的蛇发停止了喷射伪锁链。
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她的战斗本能在尖叫。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比锁链更可怕的东西。
“恩奇都大人——!?”
列奥尼达在城墙上看到了恩奇都的状态。
碧绿色的长发开始出现枯黄的痕迹——和他在山谷中崩坏前一模一样。白皙的手背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泥土从裂缝中簌簌落下。
他在过载。
不,不是普通的过载。
他在把自己——还回去。
神之泥土,回归大地。
不是死亡。是一种更深层的融合——将自己灵基中的“神之泥土”概念,暂时性地与脚下的大地完全同化,让自己的意识和大地融为一体。
在那几秒钟里,恩奇都不再是一个“人”。
他就是大地本身。
然后——
大地出手了。
不是锁链,不是壕沟,不是土墙。
是大地。
整片荒原。
北壁前方方圆两公里的地面,在那一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泥土、岩石、地下水脉、矿脉——一切构成“大地”的要素,都在恩奇都的意志下同时行动。
地面像海浪一样涌起。
不是地震。是定向的、有意识的地质运动。
数十万吨的泥土和岩石组成一道弧形的海啸,从三面同时向戈耳工合围。海啸的表面不是泥土——是锁链。
无数根金绿色的锁链从泥土中生长出来,像海浪表面的泡沫,但每一根都足以束缚一头神兽。
三面合围。
上方封锁。
下方——大地裂开,露出地底深处的岩浆层,赤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裂缝,像一张燃烧的嘴。
戈耳工被大地本身吞噬了。
不是吞噬进地底。是被大地“包裹”——数十万吨的泥土和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层层叠叠地封裹在一座迅速膨胀的土丘之中。土丘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金绿色的楔形文字,像一座巨大的封印阵。
轰——!!
土丘落地的冲击波震碎了北壁残存的全部玻璃,列奥尼达不得不举起盾牌挡住飞溅的碎石。
“这——这是什么东西——!?”牛若丸瞪大了眼睛。
“封印。”列奥尼达的声音沙哑但稳定,“用大地本身做的封印。”
他看向恩奇都。
绿发男人仍然跪在地上,双手没入泥土,碧绿色的长发已经有一半变成了枯黄。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泥土从裂缝中不断落下。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绑住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维持不了太久。她太强了。百兽母胎的权能加上她自带的魔眼还有提亚马特的同步——这三重叠加的灵基层级,远超天之锁的设计上限。”
“能撑多久?”列奥尼达问。
“至少一天。也许更短。”
“够了。”
列奥尼达转身,面对两千六百人。
“全员——修补防线!下一波兽潮到来之前,把城墙的缺口堵上!”
“是!!”
两千六百人同时行动。有人搬石块,有人扛木梁,有人用盾牌临时填补裂缝。那个面包师的儿子仍在搬石头,手臂上已经磨出了血泡。
牛若丸跳下城墙,落在恩奇都身旁。
“恩奇都大人,你的身体——”
“没关系。”
恩奇都摇了摇头。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枯黄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裂纹遍布的双手垂在身侧,泥土还在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但他站着。
碧绿色的眼眸望向脚下那座封印了戈耳工的巨大土丘。
土丘表面的楔形文字在不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意味着戈耳工在从内部冲击封印。金绿色的光芒在一次次冲击中暗淡,像一盏在风中摇摆的灯。
土丘内部。
戈耳工的蛇瞳在黑暗中燃烧。
她的蛇发疯狂地撕扯着周围的泥土和锁链,权能全力运转,创造出无数魔兽来啃噬封印的楔形文字。
魔眼的石化之光在土丘内部倾泻,将泥土凝固成黑色结晶,再由她用蛇尾撞碎。
但每一次破坏,都会被新的泥土和锁链填补。
大地不会枯竭。
“天之锁——”
戈耳工的声音从土丘深处闷闷地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
“你以为——这就够了吗?”
土丘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金绿色的楔形文字在裂缝处熄灭。
“不够的。”
恩奇都站在土丘前,碧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裂缝的扩散。
“但我不需要够。”
“我只需要——让你停在原地。”
第二道裂缝出现。第三道。第四道。
金绿色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恩奇都现在在过载的边缘,碧绿色的长发几乎全部枯黄,皮肤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脸颊。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戈尔贡了呢。
“恩奇都大人!”
牛若丸冲了过来,看到恩奇都的状态,脸色煞白。
“你的——你这是在——!”
“我知道。”
恩奇都的声音依然平静。和他在山谷中面对崩坏时一样平静。
“但她还在里面。我松手,她就出来。”
“那就让我来替你——”
“不行。”恩奇都摇头,“天之锁和大地同化的状态下,只有我能维持封印。换人的话,封印会在交接的瞬间瓦解。”
牛若丸咬紧了嘴唇。
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她的太刀能斩魔兽,但无法替代恩奇都与大地之间的概念级连接。
“那就找能帮忙的人来——!”
“不用找。”
“大姐姐我啊~”
一个明亮的声音忽的从天空中落下来。
不是从城墙方向。是从更高的地方——从被白金色光焰灼烧的天空正上方。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金色的光。
不是乌图的白金色。是更温暖、更纯粹的金色——像正午的太阳直射大地,像丰收时节的麦田在风中翻涌,像祭祀时燃烧的香料升起的烟柱。
库库尔坎从天而降。
“可是很乐意帮忙哦!”
她的头发在风中飞扬,金色的眼眸俯视着脚下那座正在崩裂的土丘,嘴角挂着一个不是笑容的笑容。
“我说过,那个骗子,我要亲口骂他一顿。”
“但骂人之前——”
她调整好身形,身体在空中加速。金色的神性光辉在她全身凝聚,从灵核流向右臂,再从右臂流向拳头——
“先打个痛快再说!”
列奥尼达猛地反应过来。
“库库尔坎——!她的神性还在被乌图的网汲取——!”
“我知道!”
库库尔坎在空中的速度骤然提升。
“所以我要在被吸干之前——把力气全部用掉!”
她的右拳在坠落过程中膨胀。
不是手臂变粗。是神性在拳头表面凝聚成了实质——金色的光芒像液态金属一样包裹住她的整个右臂,在拳头表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燃烧着太阳之火的拳套。
那是库库尔坎身为中南美太阳神的权能具现。
太阳的重量。
“炽焰,亦焚尽神灵”
魁札尔科亚特尔的宝具,以自身神性为燃料的极速突进。
但库库尔坎没有用突进的模式。
她把全部的神性压缩在了右拳上。
将“突进”变成了“坠落”。
从正上方——直直地——砸向封印了戈耳工的土丘。
“恩奇都!”
库库尔坎在坠落中大喊。
“让开——但别松手!”
恩奇都的碧绿色眼眸微微一亮。
他明白了。
他向侧方迈出一步,身体离开了土丘的正上方——但双手仍然按在地面上,维持着与大地同化的状态。
天之锁的封印没有解除,只是让出了土丘顶部的一块区域。
就像在一张绷紧的网上,打开了一个口子。
让一颗太阳——直接砸进去。
戈耳工在土丘内部感觉到了。
她抬起蛇瞳,透过层层泥土和锁链的缝隙,看到了那道从天而降的金色光芒。
“——!!”
她的蛇发疯狂地涌向头顶,试图用权能创造屏障。但天之锁的束缚还在——她的神性回路被压制了大半,权能输出严重延迟。
暗紫色的伪锁链从她的蛇发中涌出,在头顶编织成一面防御网。
但——
金色的拳头穿过了伪锁链。
不是击碎。是燃烧。
库库尔坎拳头表面的太阳之火,在接触到暗紫色的伪锁链时,将其直接从概念层面“蒸发”——太阳的权能是“生命”与“光”的根源性力量,戈尔贡的“否定”烙印在纯粹的光热面前,像冰块遇到了岩浆。
伪锁链消失。
暗紫色的屏障消失。
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戈耳工的蛇瞳。
在那最后一瞬间,她看到了——
不是仇恨。不是审判。不是恐惧。
是一个金发女人从天而降,拳头燃烧着太阳的火焰,脸上挂着那种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的标准是不是太低了”的笑容。
“姐姐我来揍你了——!!”
轰——!!!
拳头砸在土丘顶部。
库库尔坎将右臂中凝聚的全部太阳神性——她身为中南美太阳神的所有储备——通过拳头注入了土丘内部。
金色的光芒沿着恩奇都的锁链网络,像血液一样灌注到封印的每一个角落。
金绿色的楔形文字在接触到太阳神性后,从“束缚”变成了“灼烧”——天之锁的封印不再只是捆绑,而是变成了一座燃烧的牢笼。
太阳之火与大地之锁同时作用于戈耳工。
“嘶啊啊啊啊啊——!!”
戈耳工的咆哮变成了嘶鸣。
百兽母胎的权能在太阳神性的灌注下彻底紊乱——她同步的是提亚马特的“回归”之理,是原初之海的生命力。
但库库尔坎的太阳神性是更纯粹的“生命”与“光”——两种同源但不同质的力量在戈耳工体内碰撞,产生了剧烈的概念排斥。
就像往一杯盐水里倒入纯水——浓度差导致渗透压失衡,细胞会爆裂。
戈耳工的复合神性灵基,在两种力量的撕扯下出现了裂痕。
不是被击碎。
是被“撑裂”。
“库库尔坎——!”牛若丸在城墙上大喊,“你的神性——!”
库库尔坎右臂上的金色光芒在急速消散。她的神性储备在这一击中几乎全部倾泻——而乌图的残余网络仍在汲取她的神性,加速着她的消耗。
她的头发逐渐从金色褪成了淡金色。
“够了。”
库库尔坎从土丘上弹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地时踉跄了两步。
但她的脸上,仍然是那个笑容。
“好了,我打完了。”
她拍了拍手,像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下来交给你了,锁链先生。”
恩奇都看着她。
碧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的赞赏。
“你的神性——”
“掉了大半。”库库尔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过没关系。反正乌图那个混蛋也在吸我的神性,我不自己用掉的话,也是白白被他吸走。”
“还不如自己打出去痛快。”
“要不是因为撕毁三女神盟约。”库库尔坎脸上有点无奈的笑了笑,“实力有所下滑,大姐姐刚才那一击说不定刚才就已经把她送回老家咯!”
恩奇都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点点头。
翠绿色的眼眸看向面前叉着腰的库库尔坎。
“谢谢。”
“不客气!太阳神帮忙打架可是要收费的哦——下次请我吃乌鲁克的烤肉!”
土丘内部。
戈耳工的咆哮已经变成了低沉的呻吟。
太阳之火在她的灵基中燃烧,百兽母胎的权能输出断断续续。魔眼的石化之光在太阳神性的冲击下失去了稳定性,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还在挣扎。
蛇发还在撕扯锁链。
但撕扯的速度——慢了。
慢了不止一星半点。
恩奇都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大地上。他的机体仍然在过载,裂纹仍然在蔓延,但库库尔坎的一击为封印争取了大量的时间。
从一天——延长到了至少二天时间。
“两天。”恩奇都低声说,碧绿色的眼眸望向乌鲁克神塔的方向,“诺维尔——我给你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