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胸中闷气直到一脚踏进自家院子,这才略微消散。
这贾府给大官人的院子本就是最大,除了大内室还有外室一间,院子内还有东西耳房,可如此到底也架不住大官人后宅绝色夫人人丁兴旺,此刻竟也显得满满当当,觉出房舍的促狭来。
亏得先前鸳鸯领著人,将主屋里那些个设陈妆奁碍眼摆设物件儿一股脑儿搬去了将内室腾挪出好大一片空处,又在东西耳各房了一张大床这才作罢。
这便体现出这鸳鸯这大丫鬟的伶俐来。
二十日不见,那起子娇滴滴的婢妾们,哪个不盼著自家老爷?听闻今日出来早已,齐齐放下手中活儿,在里外房内守得恹恹欲睡,魂儿都等得飘了。
大官人刚跨进门槛,登时便似捅了脂粉香窟、撞开了玉软花甜的锦屏一般!
满屋子莺莺燕燕、香风鬓影,都裹著热烘烘的肉香体息,一窝蜂似地涌将上来。
大宅里的金莲儿、晴雯、孟玉楼、香菱儿。
外宅的玉娘、阎婆惜、潘巧云、楚云。
更有那林太太府上遣来的金钏儿、玉钏儿姊妹,并著崔婉月,也都挤在人群中,粉面含春。正是八月时节渥热未消众女穿得单薄。
这一下子房里挨挨挤挤,满目皆是白生生的雪肤玉肌、粉臂酥胸,鼻尖里钻的尽是汗津津的脂粉香、暖烘烘的妇人肉息,真个是香艳旖旎,熏人欲醉。
大官人心中不由喟叹:男子汉大丈夫,得享此无边艳福,人生至此,更有何求?
眼见老爷倦容满面,诸位娇娘七手八脚地将他簇拥到当中那张铺著凉席的湘妃榻上。
金莲儿最是手快早抢上来解那外袍的盘扣。
晴雯蹲下身去,捧起一只脚便要褪那皂靴。
孟玉楼则款款上前,玉指轻舒,去解他腰间那条温润的羊脂玉带……
那香菱儿见老爷风尘仆仆,早拧了滚烫的香汤手巾把子来,细细地替他揩抹脖颈胸前的汗腻。金钏儿玉钏儿执著团扇在后头徐徐打扇。
其他几女则跪在榻边,一双双柔若无骨的纤手,在大官人大腿小腿胳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崔婉月早捧了冰镇过的酸梅汤来,半跪著递到唇边。
一时间,解衣的解衣,打扇的打扇,揉肩的揉肩,捧茶的捧茶,竟不消大官人动一根手指头。阎婆惜见众人抢了先,哪里肯落后?娇滴滴扭著身子便往大官人怀里钻便要施展口舌含媚,口中腻声道:「老爷一路辛苦,奴来给老爷松松骨……」
大官人睁开半眯的眼,笑著推她:「罢了罢了,贡院里滚了这些天,虽说有洗浴,可你们不在身边,还不曾好好洗濯过,怕是腌膀气重,仔细熏著你。」
阎婆惜却抛了个勾魂摄魄的媚眼儿,软语道:「我的好老爷,莫说是贡院这几日还洗过,便是十日百日不洗,只要是老爷的身子老爷的味儿,奴都喜欢得紧呢!」
这一番话说的浪声浪气,教旁边慢了一步的金莲儿听在耳中,登时气得粉面通红,咬著嘴唇,一双杏眼几乎要喷出火来,心里暗暗骂道:好个不要脸的小淫妇,老娘还没开口,你倒抢先卖弄起风情来了!真真是窑子里出来的货色,没皮没脸
也是一屁股把阎婆惜挤出一个位置也凑上来非要一教高下:「好爹爹身子都龙涎香也似,奴闻著便心尖儿发颤,爱还爱不过来呢!」
大官人也不理论这些妇人间的小心思,总归是便宜了自己,索性闭了眼,将头靠向榻背。
那潘巧云见状立时心领神会,挪步上前用一对大吊钟裹著大官人左右太阳穴,不紧不慢地揉按起来。那绵软沉甸的力道,那软温温柔颤颤触感比什么玉枕都受用,让其他女人艳羡不已,奈何这是天赋,旁人急也急不来。
金莲儿更是恨恨地嘴儿加把劲心里骂道:这起子狐媚子,一个个都仗著身上那几两肉来邀宠!只是骂归骂,却也无可奈何,谁教老天爷偏心来著?
满屋只闻娇喘细细衣料慈窣,混著胭脂香汗香体香。
真真是:温柔乡里,神仙也醉!
可众粉黛眼见自家老爷面皮上罩了一层寒霜,隐隐透著一股郁结之气。
登时把那莺声燕语、唧唧喳喳的声响掐灭了,一个个眼风儿乱飞,你觑我,我瞄你,心下都似揣了个小鹿儿。
这老爷便是她们头顶的天,脚下的地。
天若阴了,地若摇了,便是她们这群依附著讨生活的娇花嫩柳失了依傍没了著落处。
须臾间,几处小堆儿里便显出了主心骨。
大宅里头,孟玉楼做事有分寸,只是她经历过了生死,那拔尖的性格别被磨了去,到了宅里后性子柔顺,凡事都肯退让一步。
也不和掐尖要强的金莲儿争抢。
外宅几个粉头,楚云仗著一身细皮嫩肉,尤其那对腰眼儿,是大官人掌中心尖常惦念的妙物,潘巧云一对吊钟,阎婆惜一张巧嘴儿,更是大官人离不得的枕畔玩物席间消遣。
这三人在外宅里各占一绝,可若论起正经说话、拿主意的事,反倒是一个身份和内媚都不如这三位的玉娘拿主意。
玉娘虽不如那三个出挑,却胜在心思细密、通情达理,又能写会算,外宅里上下人等,没有不服她的。至于林夫人府上的崔婉月四泉映月,但凡有姐妹伴著大官人一起耍乐之处,便是少不得的崔婉月做舔杯的雅趣。
而崔氏又是正经有庐陵崔氏体面的出身,只是她是个知进退的人,知道自家还是新人,不可风头过胜,便闭口不语,让金钏儿上前。
三处头面人儿一一金莲儿、玉娘、金钏儿一一彼此递了个眼色,扭著水蛇腰儿近前,娇声问道:「我的好老爷,今儿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得您这般烦恼?」
大官人只把眼皮儿撩了一撩,轻轻摇头,喉间滚出一声沉沉的叹息,似有千斤重担压著。
倒是那崔婉月,平素留心外头风风雨雨和朝堂政事,在绣房做活儿时,也常使唤小丫头去弄些邸报抄本来瞧。
此刻她觑著大官人神色,吐气如兰道:「老爷……可是为著那西边……刘法大师……殁了的事体么?」大官人依旧闭著眼,缓缓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便带上了几分郁气。
众女纷纷投来疑问
崔婉月细细一说,还说那刘大帅正是刘正彦的亲身父亲。
众美妇听罢这还了得,这不就等于是自家大帅?
一个个义愤填膺,满屋子都是咬牙切齿的声音。
潘巧云一面给大官人揉著太阳穴,一边破口骂道:「好个天杀的!自家没本事,倒把忠臣良将往死里坑,坑死了还要泼上一盆脏水。这等绝户断根的狗奴才,老天怎的不劈个雷下来,把这杀千刀的劈成一截焦炭!「
玉娘叹口气:「原以为,宫里那些公公,不过是陪著官家逗逗乐子罢了。这倒好,一个阉人也敢对著千军万马指手画脚了?他自己又不上阵杀敌,倒把人家上阵拚命的将军往死里逼一一这是什么道理?「孟玉楼叹道:「这便是外行指挥内行。那童贯倒是聪明,赢了是他的功劳,输了是别人的罪过。这等手段,倒是比那战场上的刀枪还厉害些一刀枪杀的是一人,他杀的却是忠臣的名节。「
楚云摇头叹息道:「朝廷里若有这等奸佞当道,忠臣良将便没有好下场。刘大帅这一去,西疆还有谁能挡得住西夏人?到时候鞑子打过来,苦的还不是黎民百姓?那童贯躲在汴京城里,自有高墙深院护著,可那些边关的百姓呢?谁来护他们?「
香菱儿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哽咽道:「刘大帅死得好冤。死在敌人手里也就罢了,偏偏是死在自己人手里。他临死的时候,该有多寒心啊,那刘家兄弟此刻怕不是伤心欲绝。「
倒是金莲儿和阎婆惜此刻开不了口插不上嘴。
崔婉月缓缓说道:「你们说的这些,固然都不错。可依我看,最可恨的还不是那童贯一一童贯之流,历朝历代何曾少过?最可恨的是,朝廷里那些明白事理的大臣,明知刘法冤枉,却一个个闭口不言,生怕得罪了童贯,丢了自家乌纱帽。这一片沉默,才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刀。但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刘大帅也不至于含冤九泉。「
玉钏儿不敢插话,金钏儿却不知道如何想到了自家身世,气道:
「依奴婢看,这刘法将军活著时替朝廷卖命,死了还落个冤枉名儿一一这朝廷么,和那贾家大宅一个样儿:灯下黑,墙里烂,上头坐著的主儿只晓得摆威福,下头跑断腿的连个囫囵尸首也落不下。有功时是你该当,出了事便拿你顶缸。到死也不给你一句明白话,这叫甚的天理?呸,什么天理!不过是几张人皮糊的体面罢了。」
晴雯听了连连点头附和深以为然。
众美妇人见自家大官人面皮上犹带三分闷色,也不多言,彼此使个眼色,便簇拥上前,体贴地伺候大官人解带宽衣,移步兰汤。
不一时,便有那一堆绝色妇人软嫩樱唇雨点般贴上身来,大官人紧闭双目,只觉四肢百骸无处不温热恍如蜂蝶戏蕊,又似细雨筛身更有那金莲儿和阎婆惜卖力。
真真是销魂窟里做神仙,粉脂丛中享极乐。
浴罢起身,众女忽见金钏儿与玉钏儿两个,并肩伏在锦褥上,将两对白馥馥滚圆圆的臀高高撅起,各隐著半个钏儿印痕红鲜鲜的两下里凑在一处,恰好并成一个完完整整的镯儿模样。
众美妇一望,俱各抚掌娇笑,齐声称妙,最后又有楚云和崔婉月装著泉水诸位姐妹分食。
第二日。
官家圣心体恤,念及诸主考大臣连日辛劳,兼要御览省试百俊名录,特谕旨将朝会推延数个时辰。大官人先打了一趟枪棒,浑身筋骨舒活开了,方在一众美婢伺候下,慢悠悠用了早膳,才晃晃悠悠坐了轿,往开封府衙门来。
判官赵鼎早已率阖衙属吏鹄立阶前,屏息恭候。
见大官人舆驾至,众人齐整躬身,朗声道:「恭迎府尊大人!」
大官人含笑颔首,目光扫过,见赵鼎身侧竞侍立著一人,素袍青巾,面目清正正是太学博士何栗何状丁兀。
笑意更深,温言道:「何博士竟肯纡尊降贵,暂离太学清贵讲席,来此料理这些户籍钱粮琐务黎庶了?何栗闻声,整肃衣冠,趋前一步,深揖及地,面上正气凛然,恭谨回禀:
「全赖府尊大人提携栽培,使下官得以亲历基层庶政之艰辛。经此历练,下官方知书上写得再花团锦簇,也不及百姓案头一卷薄薄的鱼鳞册来得实在。日后定当以大人为楷模,追随赵大人左右,恪尽职守,为我大宋黎民略尽绵薄之力。」
大官人莞尔:「何状元有此济世之心,真乃社稷之幸,士林之光。只是这京城左厅户曹一职,案牍劳形,事务繁杂,让状元之才屈就此位,本府于心何安?」
何栗复又躬身,言辞恳切:「大人折煞下官了!如今下官既在府衙行走,便是大人属吏,万不敢当「状元』之称。大人昔日训诲赵大人的话已然转教于下官:「从书中来,到百姓中去』,又言「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字字珠玑,如醍醐灌顶。」
「不瞒大人,下官与同年两位年兄,已将大人这两句躬行格言恭录下来,勒石成匾,高悬于太学院明伦堂上,叫那些读圣贤书的学子日日擡眼便见,惕厉自省。」
言及此,何栗稍显赧然,再拜道:「斗胆恳请大人,待公务稍暇之时,移玉趾驾临太学,为这两方匾额题署宝翰,则太学上下,荣宠无极!」
大官人闻言一愣,打了个哈哈,说道理当如此,再说再说。
处理了开封府一应冗杂,大官人心中兀自踌躇,思量片时,终是整了整衣冠,吩咐轿马,迳往恩师蔡太师府第而去。
太师今日心绪,端的十分不美。
平素里说话,便是那等有气无力、拖著长腔的体面声口,今日却平地一声雷,一声断喝,直震得偌大蔡府上下噤若寒蝉,檐下鹦哥儿也惊得扑了翎毛。
阖府人等,莫不股战胁息,屏气凝神,只觉得一股子山雨欲来的阴沉气压,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教人喘不过气。
说来也奇,太师分明晨起时心境极佳。
自昨日官家御驾亲临,赐下恩典,太师今日一早便觉神清气爽。
先是用了两盏上好的建州密云龙,又就著精巧的细点用了些早膳,兴致盎然地踱到后园,亲手投饵,逗弄那池中价值千金的锦鳞。
玩赏已毕,犹觉不足,竟破例吩咐翟管家,给阖府体面些的下人,额外多支了一份月例银子。然后西门天章大人便到了。
翟管家忙不迭亲自迎出二门。
一众奴仆又见自家太师爷闻报,竞破天荒地离了座儿,满面春风地迎将出来,口中唤著「贤契」,亲亲热热地挽了西门天章的手臂,拍著他肩头,一前一后,说说笑笑便往那花厅暖阁里去了。
真真是:人间好时节!
岂料,须臾光景,便听得暖阁内「眶当」一声脆响,似是茶盏掷地,紧接著便是太师一声雷霆之怒:「什么?!!」
这一声,直如九霄霹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廊下侍立的翟管家一个哆嗦,险些软了腿脚,心中暗惊:「我的天爷!这西门大人究竟捅了何等泼天的窟窿?竞惹得太师爷雷霆震怒至此!」
暖阁之内,但见蔡太师须发戟张,一张原本保养得宜的白净面皮,此刻涨得猪肝也似。
他枯枝般的手指,颤巍巍点著西门大官人的鼻尖,兀自抖个不住,那指尖几乎要戳到面皮上去,口中怒喝道:「莫非老夫耳背,听岔了不成?你……你胆敢再说一遍!」
大官人面色虽也微白,却将腰杆挺得笔直,一对眸子精光湛然,竟是不闪不避,直直迎上自家恩师那几乎喷出火来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回道:
「学生适才言道,欲于今日朝会之上,具本弹劾童贯童枢密,为那含冤屈死的刘法刘将军,鸣冤昭雪!」
待到真真切切听清这大逆不道之言,蔡京反倒似被抽去了力气,那滔天怒火瞬息敛去,化作一片冰寒死寂。
他深吸一口长气,强压住翻腾的气血,竟自俯身,拾起地上尚未摔碎的那只定窑白瓷茶盏盖儿,重新斟了半盏残茶,狠狠灌了一大口,这才缓缓坐回他那张铺著厚厚锦垫的太师椅上,闭了双目,半响,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阴恻恻的问话:「嗬……弹劾童贯?你手中,莫非捏著那厮构陷刘法的铁证不成?」
「并无实证。」大官人摇头,答得干脆。
蔡京闻言,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刻的冷笑:「你既无实证……那你可知,枢密院那里,凡涉此案的一应来往文书、凭据,早已化作飞灰?西军种家、姚家、刘家,那些手握重兵的边帅们,呈上的联名奏章,字字句句,可都是附议童贯所言,坐实了刘法畏敌怯战、违令冒进之罪!你……知晓?」
「学生知晓。」大官人点头,神色不改。
「哈!」蔡京猛地睁开眼,眸中尽是讥嘲,「既知如此,你西门天章,凭何物?仗何势?竞敢妄言弹劾当朝枢密,莫非凭一张嘴,就要替刘法洗刷冤屈?」
「你可知晓,这几日满朝的清流言官们,虽也个个摇头晃脑,说什么「不信刘法将军会行此悖逆之事』,然则!听真了一一事实是:满朝朱紫,大宋衮衮诸公,乃至西线老将,无一人!无一人敢具本章弹劾童贯!至多不过是不信,恳请官家严查而已!你西门天章……你凭何物?嗯?!」
大官人迎著恩师那刀子般的目光,沉声道:「凭学生乃大宋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凭学生这身官袍,这顶乌纱!朝堂之上无人敢言,可这大宋疆土之上,黎民百姓心中自有公论!」
「好!好一个「黎民公论』!」蔡京抚掌大笑,声音却冷得掉冰渣,「老夫倒差点忘了,你西门大官人,如今可是汴京城里响当当的「西门青天』!威风八面呐!」
他冷笑不停,「你以为你是谁?一句「西门青天』,就真叫你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忘了这身官袍是谁给的?忘了你脚下踩的是谁家的地界?!真当自己是那青天大老爷,能替天行道了?!」
他猛地一拍扶手,厉声断喝,声震屋瓦:「你给我听真了!你只是一个官!官!你不是这大宋江山的主人!!」
他死死盯著西门天章,「前番为一个下贱妇人,你险些开罪了宗室皇亲!如今,你竞要为个刘法,去开罪官家不成?!你凭什么?啊?就凭你「西门青天』这块虚妄的招牌?!嗯?!」
大官人神色依然平静,只淡淡道:「就凭官家……眼下还用得著学生。纵使此念只是学生一厢情愿之揣测,学生……也想去试上一试。」
「你……你……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坛!简直不可理喻!」蔡京气得浑身发抖,指尖又点了起来,他强吸一口气,复又化作刻骨的讥讽:
「西门天章啊西门天章,你是不是以为,这普天之下,就独你一人心存公义?就你一人是那明察秋毫的聪明人?你以为,这满殿的文武,真个就信了童贯那套说辞?你以为……官家他就真信了童贯所言,毫无怀疑?!」
此言一出,大官人猛地擡眼,目光如电,直直射向自家恩师。
蔡京却已重新仰靠回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中,面上怒容尽敛,只余下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与疲惫,半晌,才开口道:「童贯那厮……昨日方一回京……官家便……亲带著他……到老夫这府中来了。」大官人浑身一震!
这端的是他打破头也万万不曾料到的!
蔡京眼皮依旧未擡,淡声道:「官家携童贯至此,统共说了两桩事体。其一,立「定功继伐碑』,旌表西陲多年血战之功,并祭奠那些埋骨黄沙的将士亡魂一一而碑上首功,赫然划归童贯!」
「其二……联金,伐辽,其意已决!」
他嘴角噙著冷笑,「这其中的关窍……你可咂摸出滋味了么?」
大官人心头电转,沉声应道:
「官家圣意,学生妄揣一二:其一,是借立碑之事,以恩师为首辅之尊,童贯掌枢密之柄,一文一武,鼎力襄助他北伐大计。」
「其二,立碑之举,更是昭告天下一一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童贯之功勋罪过,皆在此碑定论,定下调子一不追溯西疆战事的过往纰漏,更不会追究童贯此前构陷战将、败损军心的旧罪。」
「一切既往不咎!」
「哼!还算通透,未曾愚钝!」蔡京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那刘法是何等样人?自熙宁、元丰以来,他镇守西疆数十载,征战百场,拓地千里,震慑西夏诸部,天下将士、朝野上下,无人不尊其为大宋第一名将。这般忠勇无双、战功赫赫的国之柱石,怎会犯下童贯口中的三大罪状?官家岂会真信?」「你且睁眼瞧瞧!官家至今,不过是削了刘法一个虚衔名号,可曾动他家人一根汗毛?未曾抄家、未曾追责、未曾牵连族人。刘法之子刘正彦,依旧安然无恙,稳稳待在你的麾下任职,分毫未受波及。」蔡京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带起一股阴风,那目光锐利如刀,直欲剖开人心:
「官家非但不信童贯,他比谁都清楚刘法是怎么死的!刘法如何死?杀死刘法的,当真仅童贯一人么?‖」
他逼近一步,高声道,「官家……他这是在为童贯遮掩?不!他是在为自己遮掩!他是在为这煌煌大宋的体面遮掩!」
「千古帝王,最重颜面。难道要官家亲口向天下万民认错?!难道要官家自己承认,是他!是他和童贯,联手逼死了自己的股肱重臣!亲手折断了这大宋西北的万里长城?官家如何能开口?如何能准许你开囗?」
「还有,童贯真个问罪,西边那摊子乱局,谁去弹压?官家心心念念的北伐大计,谁去操持?」「这靖边攘夷,勒功燕然之业,又将寄于何人?」
「这些,你可曾思量清楚?」
大官人一愣,房内一时死寂。
好一会。
见西门天章只是垂首默然,蔡京只道他终被点醒,长叹一声:
「唉……你如今官居要职,尚存此一片赤子心肠,倒也……难得。当初我收你为门生,是看中你心智坚韧、权谋过人,颇有我当年影子,可我从未盼你彻底变成我这般凉薄世故、事事权衡利弊之人。这等飞蛾扑火、以卵击石的蠢事,老夫便是再活一世,也断不会去做!」
「官场污浊,谁不是身不由己?你如今做官已久,早该习惯才是,更何况,此事牵涉君心、朝局、北伐大计,错综复杂,绝非你一人可撼动!」
蔡京拍了拍大官人肩膀,语重心长,「既已明白其中利害,便将这桩事,暂且搁下吧。待得风平浪静,十年二十年后,等你身居高位,若有机缘,再为刘法洗冤昭雪亦不为迟。眼下,好生预备朝堂省试之奏,思量如何妥帖回禀圣意,方是正途!」
岂料话音未落,他那门生竟霍然擡起头来,目光如磐石般坚定,斩钉截铁地吐出几个字:「不!学生心意已决,明日朝堂,弹劾童贯,势在必行!」
蔡京万没料到他竟如此冥顽不灵,一股邪火「腾」地直冲顶门!
他怒喝一声「放肆!」,抓起案上那只沉甸甸的茶盏,手臂高高扬起,便要劈头盖脸砸将过去!然则目光触及大官人时,却见他腰杆挺得笔直如枪,竟不闪不避,更无半分往日插科打诨的油滑之态,只将一对眸子澄澈如寒潭秋水,坦坦荡荡、无所畏惧地迎视著自己!
那目光……那目光……
蔡京心头猛地一悸!
恍惚间,竞似穿透了数十年的宦海沉浮、尔虞我诈,直直撞见了当年那个初入仕途、在小小县衙里,也曾指天誓日、慷慨激昂,欲以一腔热血涤荡乾坤的年轻蔡京!
那个心怀苍生、一身傲骨,立誓守正道、济黎民、不负初心、情许山河的年少蔡京!
蔡京高高扬起的手臂,终究是僵在了半空。
那茶盏,被他缓缓地、沉重地放回了案几之上。
蔡京坐回太师椅中,他敛去满脸怒容,神色复杂,他闭上眼,复又睁开,沉声说道:「罢……罢……你且说与我听,究竞……为何定要如此?」
「恩师明鉴!」大官人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其一,为学生自己!为己心,为本心。学生曾言,学生与恩师、与朝中诸公,终究不同!」
「学生这颗心,这副皮囊,无论如何也学不会视人命如草芥,视己身为行尸走肉!若今日缄口不言,学生……便不再是学生了!」
「其二,为情义。昔年学生于扬州蒙刘法将军知遇,更是忘年至交。刘法将军含恨九泉,学生若因畏祸而袖手旁观,食禄苟安,与禽兽何异?」
「其三,为天下人心,为华夏义理!如今汴梁街头巷尾,贩夫走卒,谁不为刘法将军扼腕叹息?天下读书种子,莘莘学子,谁不为其冤魂泣血?便是这满朝朱紫,衮衮诸公,私下里谁不心知肚明?」「然则,无一人敢挺身直言!此等万马齐喑、噤若寒蝉之象,绝非学生心中那泱泱大宋气象!」「何谓华夏?衣冠不绝、礼乐不坠,正道长存、人心向善,是为华夏!」
「大宋可污,华夏不可污,大宋可亡,华夏不可亡!」
「若没有人站出来!学生就要站出来!」
书房之内,一时寂然无声。
锦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
只见那翟管家缩著脖子,垂首敛容,轻步入内,躬身低声禀报:「太师爷……宫里的黄门公公,打马飞驰而来,口传官家急旨!说是……说是官家不知何故,在宫中雷霆震怒,摔了心爱的钧窑笔洗……已传谕百官,即刻入宫,大朝议……提前了!」
他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惊惶,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蔡京听罢,喉间只沉沉「嗯」了一声,只挥了挥手,示意翟管家退下。
待那锦帘重新落下,蔡京才擡起老眼,望向眼前这执拗的门生,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撑著太师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此刻竞显出几分沉重与疲惫:「罢……罢……罢!你如今翅膀硬了,心气更高了,老夫这朽木之舌,终究是劝不动你。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吧。」
他踱了两步,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天色:「眼下官家无端震怒,十有八九便是为了这省试之事。你若能在这风口浪尖上回得滴水不漏,正中圣心……说不得,倒能为你那场虮酹撼树之举,平添几分……胜算。」他顿了顿还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挥了挥手,那动作带著深深的倦意,「去吧……去吧……莫误了时辰。」
大官人闻言,整肃衣冠,对著蔡京深深一揖到底:「学生告退。」
他转身行至门口,那厚重的锦帘已在眼前,脚步却忽地顿住。他猛地回转身来,对著蔡京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又是深深一躬,腰弯得更低,沉声道:
「恩师!学生斗胆……若他日恩师亦遭逢刘法将军那般……构陷倾轧,身陷囹图,大厦将倾……学生便是拚却这顶乌纱、这颗头颅不要,粉身碎骨,也必当在朝堂之上,效仿今日之举,为恩师……鸣此不平!」蔡京闻言一愣,显然是没想到自家门生会说出这句话,继而冷笑嗬斥:「嗬!老夫还没落魄到那份上!轮不到你来替老夫………哭丧吊孝!滚!!给老夫滚得远远的!」
大官人却不再多言,朗声应道:「是!学生这便滚了!」
说罢,再不迟疑,一掀锦帘,身影便没入了门外廊下的光影之中。
书房内,重归死寂。
蔡京兀自站在原地,胸膛起伏,方才的怒容如同面具般凝固在脸上。
过了许久,那铁青的冰冷之色,悄然碎裂。
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爬上他的眼角眉梢。
蔡京低声笑骂:「这.臭小子。」
不一会。
文武百官纷纷赶来。
紫宸殿内,死寂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响。
百官个个噤若寒蝉,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官家端坐龙椅之上,面沉似水,猛地抓起御案上一卷厚厚的黄绫名册,手臂一挥,那卷子便带著风声,「啪嗒」一声,重重摔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几位省试考官,给朕出来!好好看看你们拟定的这份名单!」
那周文渊心中早有计较,此刻却装得十足惶恐,慌忙小步趋前,口中连道「臣在,臣在」。他弯腰捡起那卷黄绫,与同样脸色发白的蔡攸、叶梦得凑作一堆。
三人捧著名册,脑袋几乎要挤在一处,手指在上面装模作样地来回指点比划。
官家冷眼瞧著他们做戏,目光却倏地一转,锁定了人群中大官人:「西门天章!你身为今科省试的知贡举,总领一切!怎么?也学他们缩在后面装聋作哑?还不给朕滚出来,好好瞧瞧!你这差事,究竟给朕办出了何等纰漏?!」
大官人闻唤,不慌不忙,整了整衣冠,从容出班。
对著御座深深一揖,朗声回道:「陛下明鉴。大宋取士之法度,自有章程。臣身为知贡举,职责所在,乃是按例审阅考卷,厘定这百位名单的甲乙丙等次第和省元。」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至于此份名单,乃是他们三位大人定的和臣无关。以臣之见……这百人文章才学,皆是依规拔擢,其中取舍,委实……并无差错可寻。」
「好!好一个「并无差错』!」官家怒极反笑,厉声喝道:「你们三个呢?既是你们挑的?莫非到现在还看不出半点差错?」
三人得吓得一哆嗦:「陛……陛下息怒!臣……臣等愚钝……细……细观此榜……确……确如西门大人所言……似……似乎……并无明显不妥之处;……」
「放屁!」官家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
那沉重的紫檀御案都跟著一震!
他戟指阶下,那雷霆般的怒吼震得整个紫宸殿嗡嗡作响:
「你们当朕是老糊涂了?!是瞎了眼了?!还是当这满朝文武都是傻子?!」
他一步踏下丹墀,龙行虎步,逼视著跪伏在地的周文渊等人:
「这次朕示意礼部省试取一百人!结果呢?这上头整整八十一个!是你们东南士林的子弟!」「怎么?」
「莫非我大宋万里河山,除了你们那东南一隅,北地的豪杰,西陲的英烈,南疆的俊彦…他们的子孙都不如你们东南士林?还是这三地的英杰都死绝了么?!」
「莫非你们东南士林,当真就人才鼎盛到如此地步,竟将这取士榜单,变成了尔等的私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