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之中。
郭崇韬,夏鲁奇,马面三人立于舆图之前,影子被烛火拉得老长,映在那大帐之上,仿若张牙舞爪的鬼影。
夏鲁奇额头上的伤已经简单包扎过,脸上、衣服上仍然残留着不少血迹,一看便知道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恶战。
马面右手包得更严实,先前硬顶摧钢剑气留下的伤口不浅。
此时一层层白布缠在掌心与手腕之间,腰侧则多了一柄尺余长的乌沉短剑。
至于郭崇韬,衣袍已经重新整理,头发也重新束过。
只是那双眼睛仍旧遍布血丝,整个人仿佛在短短几个时辰里苍老了不少。
三人之间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马面率先看向夏鲁奇。
“夏将军,考虑得如何?”
夏鲁奇站在案边,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仍有些红肿的拳头。
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先前的强敌周元志,而是李存勖。
陛下死了,死在不良人手里,如今洛阳也已经落入李星云与那群所谓不良人手中。
那他呢?
他还要向谁效忠?
马面的主子,陛下的那位挚友,那位玄冥教主——韩澈?
夏鲁奇做不到,至少在陛下尸骨未寒的现在,做不到!
沉默良久,他忽然抬手。
“啪!”
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之上,震得案上几面小旗都晃了晃。
“某不会再奉他人为主!”
声音低沉,却极为坚决。
马面那马脸面具之下面色微微一沉,不过这倒也还算在他的预料之内,夏鲁奇这种人······
只是,还不待他确定再行劝说的思路。
夏鲁奇便已是猛的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中已经尽是凶光。
“但是为陛下报仇,必须算某一个!”
马面愣了一下,方才回过神来,轻轻点头。
“好。”
表面上没有任何多余反应,心里面却不以为然。
这话······
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鱼姐以前提起王彦章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
那位当初一口一个:只护郡主,不事二主。
结果现在呢?
那位旧梁宿将王彦章,还不是屁颠屁颠的在为老大冲锋陷阵?
马面心中暗暗嘀咕,他还没见过落在老大手里的东西,还能跑了的。
不过眼下自然没必要说这些,等夏鲁奇随军入了蜀,想来老大自有手段。
夏鲁奇妥了,马面转而看向郭崇韬。
“郭公,华州这六万兵马,能带走多少?”
郭崇韬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舆图上。
更准确来说,落在洛阳,那一个小小的地名上。
过了片刻,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
“自然是全部。”
面具之下,马面双眼顿时一亮。
全部!
六万!
老大手里原本就有接近八万兵马,若是再添六万······
便是那老不死的王建御驾亲征,老大也能够横扫蜀地了。
可欣喜只持续了片刻,马面便又皱起眉头。
六万兵马,听起来很是振奋人心。
可这粮草账细算下来,却是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这一支大军从华州一路南下,想办法穿过岐国,再进入兴元府······
一路上消耗得大到什么程度?
岐国那边会不会愿意供给如此之多的粮草?
就算女帝真如夜游神那般,满脑子都是老大,岐国能不能拿得出这么多的粮草还是一回事。
实在不行······
就只能启用玄冥教在关中一带,偷偷藏起来的几批粮仓了。
先前带旧梁降军入蜀时,便从那批粮仓启用过一批粮草,剩下的再加上岐国提供一些,应该是够的。
可问题是,现在已经恢复了关中地区的掌控,那些粮仓一旦大规模启用,女帝那边必然会知道。
到时候老大怎么解释?
早就想着图谋你的岐国了,所以悄悄在你家门口埋了几大仓粮食?就为了将来攻打你用?
这话无论怎么看,都不太像是能让女人高兴的样子。
马面想及这些,一时间皱眉不语。
郭崇韬见马面沉默,终于是抬眼看了过来。
“怎么?觉得不够?”
马面还在盘算粮草,下意识摇头。
“的确不够。”
“呵呵!”
郭崇韬盯着那张马脸面具,忽然笑了一声。
“还真够贪的。”
马面微微一怔,什么玩意儿?
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郭崇韬已经从案边拿起一面小旗。
“啪”的一声轻响,插在华州东南方——商州。
紧接着,第二面。
又是“啪”的一声轻响,落在了京兆府。
郭崇韬淡淡道:“既然六万不够,那便再将商州与京兆府的驻军一并带上。”
马面:“······”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他低头看着舆图上的华州,又看了看商州,然后看了看京兆府。
又抬头看看郭崇韬,足足愣了好几息,喉咙轻轻滚动一下。
“郭······”
“郭公。”
“怎么?”
郭崇韬抬眼又看着马面那张不怎么好看的马脸面具,眉头微微皱起。
马面声音都罕见地有了一丝迟疑:“我的意思是······”
“粮、粮草可能有些不够。”
“粮草不够?”
郭崇韬说着反问的语气,却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啊。”
话音落下,又伸手从案边拿起第三面小旗,不疾不徐的往华州东边一落。
“啪。”
那小旗落在舆图上,不偏不倚的压在陕州的标记上。
郭崇韬抬起头,那张原本儒雅沉稳的面庞之上,浮现一抹让人有些发寒的冷笑。
“那便取了陕州粮仓再走。”
马面:“······”
这一次,马脸面具之后那双眼睛是真的有些直了。
连夏鲁奇都忍不住喉结滚动一下:“郭帅,这······”
“会不会太冒险了?”
陕州不是一处寻常州镇,乃是漕运转输,粮仓聚集之处。
陕州仓、集津仓,以及沿河大小仓储,都是新唐西进、关中与河南之间粮秣调拨的重要节点。
驻守华州,威慑岐国的这支大军,其中绝大部分粮草,便是自陕州源源不断送来的。
在这般重要情况下,陕州的驻军自然是不会少的。
而且除却陕州驻军之外,还有专门的护仓军,再加上那层层关隘,倒也称得上一声固若金汤。
更重要的是,如今洛阳已经易主,他们若公然对陕州下手······
能不能得手暂且不好说,这行为本身就和直接从洛阳里的那群逆贼乱党嘴里抢粮没有什么区别了。
洛阳那边的动静,绝对不会小。
“哼!”
郭崇韬闻言,不由冷哼一声:“冒险?”
他抬手点在舆图中的洛阳上,语气中有些不屑。
“还真当那些不良人贼子拿下了洛阳,便拿下整个大唐了?”
夏鲁奇神色一怔,有些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
郭崇韬继续冷声道:“他们若当真已经能够号令天下诸军,又何必要借郭从谦传旨,派崔济、周元志前来刺杀老夫?”
“直接下一道军令,令华州众将拿老夫的人头回京,岂不更加简单?”
话音落下,帐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夏鲁奇缓缓沉默,马面眼中却一点点亮起。
李存勖建立起来的这个大唐,的确不是只有一座洛阳。
各地节度使,驻军将领,刺史官员,各地仓储,各处粮草转运······
所涉及的事情本就庞大且复杂,更遑论还有李存勖都尚未彻底压服的晋国旧有军政体系······
这些事情不是换个皇帝,就会在一夜之间全部自动解决掉的。
特别是李存勖才刚刚灭梁不久,天下局势本就没有彻底稳定。
很多地方认的究竟是这个新唐,还是那个带兵一举灭梁的李存勖,根本没人说得准。
而眼前这个老头······
恰恰是整个新唐政权里,最熟悉这些东西的人之一。
马面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李存勖最后一个时辰,并没有交代太多,只是写了一封遗诏,就让他来找郭崇韬了。
因为,只要袁天罡不亲自下场,郭崇韬是真的可以为李存勖复仇的。
而只要把郭崇韬从不良人的杀局中抢出来,那就不只是多了一些兵马,多一个统帅这么简单。
这是多了一个,真正足以瓦解新唐整个军政体系,抗衡整个新唐的顶级国士。
马面原本原本的不解,此刻彻底通透。
深呼吸一口气,双手抱拳,朝着郭崇韬行以一礼。
“既如此,那便全凭郭公做主!”
郭崇韬没有看他,目光仍旧停在地图上的洛阳。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怒与恨,越来越深!
······
另一边,段成天从西南侧一处警戒稍松的营寨翻出。
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一点点向着前营营门口的方向靠去。
夜色渐渐淡了,东方已经隐约出现一丝极浅白光。
段成天藏在远处一片低矮灌木之后,刚刚抬头,整个人忽然就不动了。
只见前方大营辕门之外,不知什么时候新竖起了一根极为显眼的粗大木柱。
木柱上方,挂着两具尸体。
第一具尸体身形极为壮硕,赤裸着上半身,皮肤表面并没有太多明显伤口。
只是口鼻之间,全是早已凝固发黑的鲜血。
脑袋低垂,宽阔肩膀与那副远比寻常人强壮许多的体格······段成天认得。
“老周······”
段成天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低,那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稍稍定了定神,缓缓将目光移向旁边。
第二具尸体······
第一眼,他甚至没认出来。
满头长发惨白,有着像被火烧过一样焦卷,上面还沾满灰黑污迹。
脸也黑得不像样,夹杂着一道道干涸血痕。
左边肩膀以下——空空如也。
那条断掉的胳膊,被一根粗绳绑住,像是什么可笑的挂件一般,挂在尸体脖子上。
随着夜风,微微晃动。
段成天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老周既然在这里,那旁边这个还能是谁?
“老崔······”
段成天张了张嘴,声音低不可闻,仿佛失声了一般。
尽管他从看见那些墨影斥候堂而皇之行走在大营之中时,便已经做过最坏打算。
可真当他看见这两具尸体的时候,脑子还是不受控制的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空白。
前不久,这两个家伙还在他洛阳的院子里吃他的东西。
周元志嫌他饭做得难吃,崔济嫌骆小北跟着他练轻功浪费天赋。
几个人说说骂骂,忆往昔,谈今朝,吵得破屋顶都快塌了。
然后······
现在,吊在那儿,死得不能再死了。
段成天低下头,手掌缓缓压在身旁泥土上,然后一点点攥紧。
不过,他的理智仍在,并未被情绪冲昏脑子。
老崔与老周死了,尸体不处理,为什么偏偏吊在辕门正前方这么显眼的地方?
给谁看?
并不需要多想,答案便已经很明显了。
自然是给他们这些后来的不良人的。
也许是警告,也许是示威,也许······还有一些别的目的。
段成天慢慢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而后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竹管,迅速写下一张字条,塞入其中。
紧接着,悄然放出一只传讯飞鸟。
消息很简单:刺杀失败,崔济死,周元志死,郭从谦生死暂不可知,郭崇韬与马面勾结,华州大军有变。
传完消息以后,段成天重新趴了下去。
既然郭崇韬与马面已经示威了,华州军必然会动,他想再等等。
尸体是必须得带走的,总不能真让老崔和老周一直吊在这里。
······
天光破晓,华州大营开始真正苏醒。
号角响起,各营士卒依次出帐。
锅灶升烟,战马嘶鸣。
但与平日不同的是,埋锅造饭没多久,整座大营都动了起来。
一顶顶营帐开始拆除,木桩拔起,帐布折叠,辎重装车,大批战马被牵出马厩,粮车、军械车、床弩、箭矢,一批一批被装载妥当。
拔营,行军。
段成天远远看着,只是尽可能的隐藏自身,仍旧没什么动作。
华州这支大军肯定会动,至于具体会去往何方,暂时也难有答案。
也许是洛阳,也许是经岐国南下兴元府。
但这与他的关系已经不大了,他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自有其他人会去管这件事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太阳逐渐越过山头。
一支又一支军队开出营寨,最先是骑兵,随后步军,再之后是辎重。
旌旗绵延,甲胄如潮。
数万人的大军真正移动起来,哪怕只是正常行军,也有一种令人心头发沉的压迫感。
而段成天就一直趴在远处,静静的看着,默默的等着。
直到日头渐高,直到最后一队军卒也离开旧营,直到连负责殿后的骑兵都渐渐消失在远处道路尽头。
华州大营旧址,终于安静下来。
段成天没有立即起身,又等了很久,确定无人折返,方才从藏身之处缓缓走出。
一夜未眠,又连续奔袭许久。
即便是他,此时脸上也已经带着明显疲态。
可脚步依旧很快,只是越靠近那根木柱,便越发的慢了下来。
最后,停在柱子下方。
抬头看着,没有说话。
崔济吊在左边,周元志吊在右边。
阳光落下来,把他们照得很清楚。
清楚到段成天甚至能够看见周元志嘴角已经干裂的血迹,也能够看见崔济脖子上那条断臂的手指,正随着风一下下的轻轻晃动。
地面某些地方的土比周围更松,颜色也略深。
兴许是为了埋柱子所挖开的,段成天此刻根本没多少心情去注意这些。
他就这样站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身后远处传来脚步。
段成天没有回头,那脚步便停在身侧。
赵二娘身后,还有几名一路追赶而来的不良人。
只是那些人看见木柱上两具尸体以后,都下意识停在了较远地方。
没人上前。
赵二娘则走到段成天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了看,目光从周元志身上挪到崔济身上。
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底那点平日里还有的风韵,好像突然淡了一些。
段成天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指了指周元志。
“这个老周。”
声音听上去竟还算正常,就好像平常说话一般,没什么明显的异样。
“之前在我那儿吃我的,住我的,还嫌弃我那地方破。”
赵二娘能够理解段成天的心情,继续保持着沉默,没有说话。
段成天继续道:“吃完老子的鸡,还说老子手艺不好,说小北跟着我吃这么久,还是瘦得跟个猴儿一样,都怪我手艺不好,还说真不知道我怎么把我自己养得这么胖的。”
他说着,嘴角甚至还扯了一下。
“我他妈哪知道那小兔崽子光吃不长肉?”
“再说了,老子自己喝凉水都长肉,这玩意儿又不能匀给他。”
旁边几名不良人低下头,不是在笑,只是情绪莫名受到感染,有些低落。
段成天又抬手,指向另外一具。
“还有这个老崔,这家伙倒不嫌老子饭难吃,也不嫌老子那地方漏风。”
“就是天天盯着小北,说什么肩正,手稳,眼神也好,跟着我练无声要术,练到最后也就是个跑路的。”
“说练剑才有前途。”
段成天吸了一下鼻子,语气还是那般,只是声音低了些。
“他奶奶的,自己不会找徒弟?非得跟老子抢。”
“还说······”
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停了。
段成天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干脆低下头,不说了。
不是没话,是突然说不下去了。
赵二娘站在他旁边,静静看了一会儿。
她是能理解的,只是很难有更多的情绪罢了。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死人。
自己儿子死后,就像是已经把一个人这辈子最疼的那一下,提前疼完了。
后面再遇到什么,依旧会难受,却很难再像曾经那样痛彻心扉。
赵二娘长长叹息一声,抬手在段成天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行了。”
段成天好似浑然不知,并没有动。
赵二娘抬头看着柱子上两人,声音很轻。
“把他们放下来吧。”
话音微微一顿,片刻后方才重新开口。
“吊这么久······应该也累了。”
段成天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
赵二娘先走了上去,来到柱子近前。
右脚抬起,落下——“咔!”
这机括声很轻,轻得后面的段成天与几名不良人根本没有听见。
可赵二娘听见了!
更准确来说,是感觉到了。
脚下那一块地面······向下沉了那么些许。
肉眼看不出来,但她就站在这里,还是能够感觉得出来的。
不对!
赵二娘眼神骤然一变,多年江湖厮杀养成的直觉,在这一瞬间疯狂示警。
鼻翼轻轻抽动,泥土下面,似乎有一股极为特殊的味道。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只觉告诉她:来不及了!
赵二娘猛然回头,段成天就在她身后数步。
“段胖子!”
段成天一怔。
下一刻,赵二娘脸色骤变。
“不好!”
她没有往外跑,猛地转身,整个人径直朝段成天扑了过去!
“快走——!”
“砰!”
肩膀狠狠撞在段成天胸口。
段成天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一股大力迎面而来,矮胖身体当即被撞得倒飞出去!
同一瞬间,脚下大地——鼓起!
“轰——!!!”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骤然响彻整个华州郊野!
大地剧烈震动,木柱下方大片泥土连同早已埋在其中的火药、碎石、铁片,在那一瞬间被恐怖冲击力整个掀飞!
火光冲天,木柱自下而上轰然炸裂!
“咔嚓!”
“轰!”
粗大木料当场碎成无数断块,崔济、周元志两具尸体也在冲击波之中被高高抛起,大片灰黑烟尘裹挟火焰直冲半空。
远远望去,仿佛一朵巨大的灰黑色蘑菇,猛然自华州旧营之外升起!
“轰隆隆——!”
爆炸余音在山野之间来回震荡,久久不散。
······
“砰!”
段成天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余力未消,身体止不住的滚动。
一圈,两圈,三圈,直至撞上一块石头,方才彻底停下。
“噗!”
一口鲜血喷出,他只觉得胸口像被攻城锤正面撞中,五脏六腑几乎全挤在了一起。
耳中只剩下尖锐嗡鸣,眼前更是一阵天旋地转。
“呃······”
段成天趴在地上,想撑起来。
手臂刚发力,胸口便再次涌上一股腥甜。
“噗!”
又是一口血,猛的喷洒而出。
他喘着气,狼狈抬头,滚滚黑烟正在眼前翻涌,什么都看不清。
老崔······
老周······
赵二娘······
赵二娘?!
段成天瞳孔猛然一缩:“二……”
声音还没出口,一道人影从黑烟里面飞了出来。
“砰”的一声,落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
段成天愣住,那不是完整的人影,只有······上半截。
麻布粗衫已经彻底被鲜血浸透,原本丰腴的身体,在腰腹之下只剩一片极其可怖的破碎痕迹。
头发散开,包在脑后的旧布早已不知飞去了哪里。
赵二娘没有当场死,至少······还剩最后一点意识。
她侧躺在地上,嘴角不断涌出鲜血,眼神已经迅速失去光彩,却仍在艰难转动。
最后······落在了段成天身上。
段成天就那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看着她。
赵二娘嘴唇轻轻张开,没有声音,只有一点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好像在说什么。
第一下,两个字。
“小北······”
段成天看懂了。
赵二娘嘴唇又艰难动了几下,还是没有声音。
可段成天依旧看懂了。
小北还小,别让他······没了师父。
赵二娘眼中最后一点神采缓缓散去,嘴唇停住,再也没有动。
骆小北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只是不希望天下父母失去自己的儿女,不希望孩子失去依靠。
段成天趴在那里,看着她,仍旧没有声音。
不是他不想说,是他张了嘴却说不了话,就好像失声了一般。
远处,爆炸形成的灰黑烟柱仍旧不断升上天空。
碎木,泥土,以及那些被火药掀翻的东西,正噼里啪啦不断从半空落下。
有东西重重砸在附近,段成天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他那只按在泥土里的手,五指才一点点收拢,抓紧!
指甲深深抠入湿冷泥土之中,越来越紧。
直到指节发白,口水自嘴角分泌出来。
却依旧——说不出话来!
·······
(前面都没怎么掉人,现在就要开始刀人了,主要是想表现一个情况,斗争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流血的。袁天罡操弄终生,不良人也只是被牺牲的棋子,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