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恐怖灵异 > 扶摇河山 >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清白褪娇芳
神京东城,宏德门。

  巳时过罢,日华铺遍神京长街,皇城之地,车马骈阗,人烟稠密,商贾奔走,市井往来,络绎不绝,一派太平繁盛光景。

  沿街茶寮酒肆,栉比错落,酒旗茶幌,随风轻拂,市声喧软,烟火融融,较之北疆边塞的荒寒寥落,自是天差地别。

  茶寮外喧嚣盈耳,内里却清雅僻静,恰好容人歇脚,他在秀柱身侧落座,虽暂释鞍马,一身行伍风霜肃气,兀自敛而不散。

  他左手擎茶盏缓啜,右手习性使然,暗暗抚腰间刀柄,指尖摩挲熟稔纹路,抬眸望窗外京华烟火,眼底皆是初入帝都的叹赏。

  笑道:“果然是大周帝都,天子脚下,这般繁华热闹,寻常州县可不能及。

  听说于把总是神京人士,此番归京履职,也是落叶归根,可算得天独厚。”

  于秀柱笑道:“如今你我离了辽东旧营,入值推事左院,军中旧称不必再提,往后同衙供职,兄弟相称便是,不需这般客套。

  这次威远侯新立推事左院,想从军中筛选人手,他点了两个人名字,一个是我,另一个便是你侯良。

  志贵和我说过,推事左院行军武监察,要和军伍打交道。

  你我在军中多年,自然都知其中厉害,军中但凡不出事,一旦生出事端,都是不得了的祸事。

  所以推事院虽有文官,终究不熟军旅虚实,要从军中好手充实,行缉搏侦缉,弹压纠查诸事。

  特别如侯兄弟这般,武艺超群,功夫过硬,更是上等人手,侯爷才特意点你的名。”

  侯良听得眉眼微暖,神色感念期许,说道:“当年我成婚未及一载,困守乡闾,不甘庸碌终身,想去赴边关从军,博取功名。

  家中亲长皆百般劝阻,唯有媳妇知我心思,不曾拦阻。

  临行之时,她身怀六甲,悄悄塞我十两纹银,让我外出吃用花销。

  这次多亏郭参将提携,侯爷垂青,能入神京当差,也算略有微成,他日归乡,对妻儿族人也有交代。”

  于秀柱笑道:“久闻河间沧州,天下武学之乡,民风尚武,豪杰辈出,难怪侯兄弟身手卓绝。

  常闻人传,沧州户户习艺,家家练武,便是大姑娘家,亦有防身技艺,不知此话当真?”

  侯良笑道:“此言非虚,自前朝以来,多有卫所落籍沧州,军户乡民杂处,习武之风代代相传,技艺世家林立。

  我侯氏一族,在乡中也算薄有声名,便是闺阁习武,亦不足为奇。

  拙荆娘家于我家世交,她七岁便习武练功,因女子不宜沾惹锋芒血腥,她专攻包铁齐眉棍,便是与我较技,亦能相持百招不败。”

  于秀柱心下暗暗惊异,侯良在辽东军中名声响亮,往日营中操练,营中好胜之人,常找他较武,无人能在他手下走过十招。

  他媳妇与他放对,竟能走满百招,实在太过吓人,这岂不是母老虎……

  侯爷当真识人有度,眼光长远,挑了侯良这等好手入院,日后若扩充衙中人力,大可于沧之地广纳豪杰,不愁无人可用。

  于秀柱又笑道:“我未赴辽东之时,家中便定下娃娃亲,数年戍边辽东,久不归乡,未来岳家时常抱怨。

  如今幸得侯爷扶持,能够归京立职,待衙中诸事安定,趁便便把媳妇娶了,届时定叨扰侯兄弟一杯喜酒。

  他日你差事安稳,可将家眷接来神京,我是神京土著,可帮你找落脚之处,你我兄弟同心立业,也算在天子脚下扎根立足。”

  二人茶前闲话,言语投契,周遭袍泽听了,各自笑语,各抒胸臆,一路跋涉劳顿,尽数消散,人人对前路功业,皆存殷殷期许。

  众人在茶寮歇息,未及一个时辰,那守城校尉已然折返,五军都督府勘合规制、入城文卷、往来押帖,尽皆办妥。

  又请众人一一签章落印,备案存底,诸事完备,便放他们往推事院衙,尽早署报到谒职。

  ……

  神京,推事院衙门。

  整座衙院拔地而起,周遭青墙连绵合围,高数丈有余,墙基叠巨石垒就,青砖沉厚黝黑,历寒暑侵蚀,色泽暗沉如铁,不见半分烟火气色。

  墙头不施寻常雉堞,尽设密排铁棘,悬空锁网,层层封禁,飞鸟难越,将内里天地死死隔绝,与外头红尘市井彻底两断。

  正门为重楼巨门,朱漆已沉黯发乌,遍嵌黄铜门钉,密密麻麻,森然排布,日光落上亦无半分反光,只余沉沉冷硬。

  门旁立两尊玄铁镇兽,面目狞敛,双目沉陷,似含幽肃煞气,昼夜俯守衙门。

  大门两侧分列四名值守军士,身着玄色团差劲装,腰悬佩刀、铁尺,甲带紧束,身姿凛挺如泥塑石刻。

  军士面皮沉冷,双目凛然平视,立在阶前阴翳之中,寂然无声,周身凝着凛冽肃杀之气,等闲人望见便心生畏怯,不敢近前。

  此地常年门扉半阖,不轻开启,偶有开合,便吐出沉沉空响,嗡嗡震耳,未踏阶前,已教人心中生寒,一股幽秘肃杀之气浸骨而来。

  ……

  这日早朝简净,巳时初便已散朝,一乘规制官轿,缓缓行至衙前,前后四名佩刀护卫紧随,个个神情端肃,不敢稍有疏懒。

  轿帘轻启,缓步走出一人,正是推事右院院使周君兴。

  自贾琮奉旨入推事院,执掌推事左院,并兼推事院首官,朝野百官虽对周君兴,仍存旧日忌惮,私下却各有快意。

  后来不知是何缘故,周君兴曾秘上奏本书,请开军武监察之权,并毛遂担当此任,被人私下散播朝野。

  使此事成为官场笑柄,暗地被人议论纷纷,百般揶揄,沦为嘲弄谈资。

  至于周君兴是否知道此事,或是知道也当做不知,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纵使周君兴芥蒂暗藏,官场礼数倒半点不缺,贾琮奉旨莅任次日午后,他以属官之礼,登门道贺。

  外间皆传,二人相谈甚洽,然真伪虚实,是不是鬼话,只有鬼才知道……

  只是近日右院上下官吏,无不惴惴谨畏,事事步步小心。

  只因周君兴连日面色沉寒,眉宇间满是冷戾阴翳,周身气场森冷,阖衙之人,无敢轻近,更无一人敢稍有冒犯。

  ……

  此时,周君兴步出官轿,抬眸望见,衙前值守军士,威仪凛然,气骨肃冷,一派不可干犯之态,眼底掠过一抹阴郁沉郁。

  贾琮莅任不过三日,便从五军营精选六十名精卒,充作左院缉捕校尉,衙中力士,这般手笔气度,非常规可比,一时骇人耳目。

  反观右院,虽有五十名校尉在编,多是民间遴选杂流,或旧日德州部属,未经沙场,军纪松散,较之左院精卒,不啻乌合之众。

  贾琮少年封侯,进士出身,军功彪炳,圣眷隆重,又是军中名将,绝非周君兴所能比肩。

  两院并立未久,权柄嚣冷,高下尊卑,外人眼中已是分明。

  更令周君兴心有郁结,左院经吏部核定,额定一百二十名校尉,员额竟是右院两倍有余。

  右院官吏私下已有戏言,笑说朝廷吏部衙堂,似专为左院而设,偏私实在过甚,威远侯官场人脉,也实在太过豪横。

  左院衙尉人手初立,贾琮请周军兴入左院议事,明言左院校尉,皆选拔军中,可掌衙堂威仪,司衙门禁卫。

  自此推事院内外值守,门户启闭之权,尽归左院统辖。

  贾琮爵位贵重,官阶在他之上,又是钦定首官,官场规制所在,这等衙门大体外事,周君兴无由辩驳推辞,只得一口应允。

  他心中透亮,此番规制划分,看似寻常衙务,实则被人扼住喉舌,拿捏要害。

  往后右院属官,出入进退,一举一动,皆在左院耳目窥察之下,再无半分隐秘从容。

  周君兴已心生凛然,这个贾琮名不虚传,入推事院未及一月,不动声色搭建人手,犹如润物无声。

  猝不及防之间,便辖制整个推事院,生生的立定官威,隐隐拿捏住院中局面。

  ……

  周君兴瞟了一眼,威风凛凛的守门军士,微微敛去眼底沉郁,面色透着阴寒凝重,缓步入院,踏入右院衙堂。

  此时,右院主事郑英权迎面而来,趋步走到他跟前,禀道:“大人,您吩咐探查锦云楼过往……”

  周君兴闻言神色骤肃,举手止住话头,左右扫视堂中,见无人近身,压下声息,沉声说道:“噤声,随我回廨房细说!”

  …………

  二人行至周君兴廨房之中,屋内案牍整齐,窗纸静垂,一室清肃。

  郑英权回身轻掩房门,隔断外头往来人迹,这才禀道:“连日遵大人吩咐,于东西两城私行查访,细究锦云楼始末。

  此事踪迹渺茫,所得无几,且愈查愈觉其中诡谲,前后思虑,总觉非比寻常。”

  周君兴闻言,眸中精光一闪,问道:“何处蹊跷,你细细道来。”

  郑英权徐徐说道:“十几年前,锦云楼在神京东城,是数一数二的花楼,当年曾名魁迭出,一时声动京城。

  是以过去十五六载,坊间年老之人,依旧记得旧日盛况。

  据邻里旧人追忆,那时锦云楼车马填门,日日宾客喧阗,利市滚滚,日进斗金,许多勋贵仕宦,世家子弟,皆流连其间,风光鼎盛至。

  那知十五六年前,因是嘉昭元年前后,此楼无端骤败,恍如流年尽厄,祸劫叠生。

  先是夜半二层猝然走水,数间楼舍焚毁,两名留宿花客葬身火海。

  苦主亲眷具状告官,锦云楼为此破费巨金赔付,方才暂息讼端。

  自经人命火厄,楼中沾了凶煞声名,往来宾客日渐寥落,旧日繁华渐渐散去。

  虽声势大衰,但东家犹惜产业,勉力支撑营运,尚可苟延存续。

  未料安稳不过数月,是非又起,再度牵扯官非,被人举告楼中私藏江洋巨盗,隐匿凶徒,罔顾国法。”

  官府即刻差役搜捕,果于楼中发现盗踪,那悍贼乔装嫖客,见官差围拿,持刃拒捕,击伤数名公人,最终趁乱逃脱。

  事后官府彻查,方知此盗改名换姓,潜居楼中数日之久,东家失察容奸,疏于防范,罪责难辞,当即被拘下狱。

  其后东家倾尽半生蓄积,上下周旋、多方打点,堪堪保全性命,脱了牢狱死罪。

  经此两番大祸,早心灰意冷,再无经营之心,当日便尽遣楼中妓佣,解散闲杂人手,自身亦避祸远徙,又将整座楼院低价脱手。

  自此锦云楼屡更其主,屡变其业,先改作客舍客栈,容往来行旅栖身;继而又辟为市井赌坊,藏纳芜杂。

  直至六年前,再度转手修葺,如今是一座寻常茶楼,再不见当年风月烟霞痕迹。

  下官连日遍访街坊,一心欲寻当年楼中旧人,借当事人之口,勘问杜锦娘的根底来历。

  只是已过去十几年,当年锦云楼的东家、老鸨、楼中妓子、服役杂役,四方流散,已经杳无归踪。

  下官暗中问遍邻里耆旧,他们也不知这些人下落,且问道杜锦娘的根底,有人说确有这个花魁,也有人不记得此人,众说纷纭,难有确信。”

  ……

  郑英权略顿片刻,继续说道:“下官左思右想,若要勘破杜锦娘的底细,唯有找到当年楼中旧人,才能查到此人实情。

  虽这些楼中之人,如今已难寻踪迹,但有一个地方,却能查到这些人乡贯来历。”

  周君兴闻言眉峰微挑,略一凝思,转瞬洞明关节,沉声说道:“你所言去处,可是镇安府衙档库?”

  郑英权颔首应道,“大人英明,当年锦云楼坐落东城,正属镇安府辖治。

  本朝法度森严,凡市井开张铺面、营生置业,皆需赴衙注册备案,造册存档。

  铺中东家、合伙、管事、杂役,其姓名、年岁、乡贯,登载明晰,条目井然。

  风月楼馆更是官府严控之所,管束最密,备案最详,无论掌事老鸨、在册妓姬、服役龟奴,尽皆入档留籍,皆有据可稽。

  只要寻得此卷旧档,便可按图索骥,顺藤摸瓜,找到当年楼中旧人,自然能勘透杜锦娘的根底。”

  ……

  周君兴一时神色微振,眼底生出几分期许,转瞬又沉下思虑,蹙眉审慎道:“只是这档册乃十五六年前的旧物。

  我素闻府衙案牍浩繁,规制谨严,细碎文卷十年一更,十年一毁,只存新册备察,陈年旧籍尽数焚销。十余载故纸旧档,未必尚能留存。”

  郑英权从容答道:“此中规制,下官已暗中探实,本朝典章定例,天下州县赋税徭役之黄册,十年大造、十年焚弃,专为税役核算所用。

  至于市井铺面新开歇业、东家更替、辗转顶兑的细碎卷宗,官府不逐年堆积冗卷,照例积至二十年限,方才统一核验、尽数焚档清库。

  下官查访民间,锦云楼开铺至今,约为十七八载,尚未届二十年,旧档未至焚销之期。

  只是下官虽知卷宗藏处,却不敢擅动分毫,骤然入府衙接洽翻查。”

  周君兴听闻此言,眉心骤然紧蹙,一语洞穿要害,沉声道:“你是顾虑府衙耳目众多,一旦私查旧档,风声必露,消息立泄!”

  ……

  郑英权颔首说道:“大人一语中的,贾琮非寻常仕宦子弟可比,其身出勋贵侯门,家世根基深厚,朝野人脉盘根错节。

  如今少年封侯,身膺显爵,名位隆重、声势煊赫,更与六部高官往来密切,交情匪浅。

  官场向来趋炎附势,阿谀逢迎之徒遍地,甘愿为其奔走耳目,效犬马之劳者,不知凡几。

  他这样的人物,必然消息灵通,寻常动静难瞒过他的耳目。

  下官得到暗桩线报,镇安府通判刘彬芳,素与贾琮私交不浅,贾琮奉旨晋封侯爵,刘彬芳曾亲赴侯府登门道贺。

  据说二人对坐闲谈,言笑投机,贾琮对其有惺惺相惜之状,两人牵扯多半匪浅。

  天下皆知,贾琮生母杜锦娘,便是锦云楼出身的花魁,这般渊源摆在明处,若下官亲赴镇安府调阅旧档,或是婉转托人私查卷宗。

  断断瞒不过刘彬芳的耳目,只怕不出一日,事态必传至贾琮耳中。

  此人昔日坐镇金陵,屡破诡谲大案,心思缜密如发,智计深沉过人,最善抽丝剥茧,顺藤摸瓜之法,

  怕是不费多少功夫,必推究出是大人暗中追查,他如今执掌推事院,位高权重,虽暂不干预右院庶务,终究是大人顶头上司。

  一旦让他察觉,大人探究其生母根底,有心制衡于他,必然心生忌惮,全力反扑!

  常言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他是圣前近臣,圣眷正浓,届时大人进退受制,定然深陷被动困局。

  更有一层可惧,贾琮非一般文臣,更是沙场杀戮名将,见惯血腥生死,行事必果决凌厉,残忍狠辣,不会多留余地。

  此事干系重大,事情被戳破,大人要与他对峙,实在凶险难测,大人还需三思慎行。”

  郑英权一番剖白利弊,句句切中要害,周君兴听罢,面色如覆寒水。

  默然良久,方才说道:“你所言确有道理,此事若无确证,不可轻易发动。

  好在市井铺面细碎卷宗,府衙二十年才焚弃,如今年限未足,旧档安然尚存,我们还有充足时间。

  此刻那人锋芒正盛,事情还是暂缓,省的打草惊蛇……”

  郑英权一听这话,便知上官并未死心,竟不愿收敛谋划,心中泛起隐忧。

  说道:“下官有一事不明,杜锦娘出身风尘,乃威远侯贾琮生母,此事天下皆知,并不是什么秘闻。

  大人为何翻查杜锦娘底细,莫非察觉此事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