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礼部教坊司。
精室清雅,曲栏静寂,烛火摇曳不定,茶香悠然沁肺,一派闲雅风物。
贾琮素来心性沉敛,颇有城府,可乍听此诗字句,不禁神色骤变,眼底沉光微动,心底翻起波澜。
杜清娘说道:“你是身居翰林学士,饱读诗书,洞晓文义,此诗藏情寄思,其中深意,你必了然于心。”
贾琮听她念出这首诗,心中便已明白,邹敏儿假死脱身,已被杜清娘识破根底。
当初邹敏儿重伤初愈,自己要送她去姑苏安顿,离开金陵之前,邹敏儿想去拜祭亡母,便是贾琮陪同前去。
当时邹敏儿行动不便,邹夫人坟前杂草尘埃,还是贾琮亲手打理清扫。
他还按着邹敏儿描述,为她找来了萱草花,作为拜祭亡母所用,邹敏儿也曾吟过这诗,贾琮至今记忆犹新。
杜清娘说道:“敏儿聪慧机敏,天资不俗,奈何母女情重,孝思恳切,终究藏不住本心,细微处漏了破绽,
许七娘顾及旧情,心存恻隐,到她坟前祭拜,看到那株萱草花,隐约猜到敏儿未死。
只是她不忍揭穿,未曾张扬此事,只暗中修书一封,将异状告知于我。
不过你放心便是,此事已经我化解,不会对敏儿不利。
她是我的亲传弟子,聪慧过人,心智坚韧,中车司一等一的人才。
若这样终身隐姓埋名,荒废一身才略,未免太过可惜了,她身世孤零,亦是叫人唏嘘。
她在我面前,虽极少提你,但我也是女人,她的心思我看的明白,对你牵绊极深。
她在金陵遇刺,重伤而死,众目睽睽之事,清音阁的人亲眼所见,皆认定她已身死。
是你不顾旁人非议,携其尸身悄然离去,旁人以为你收殓亡骨,想来定是她未气绝,被你侥幸救活,其中必有一番波折。
她对你如何,你定心中清楚,我身为人师,望她能脱去身心桎梏,让她一展所学,做一个正常的女人,从此终身有靠。”
……
杜清娘从桌案抽屉中,拿出一份文牍,推到贾琮面前,说道:“这份东西我早已备好,只是一直闲置,你一定能用的上。”
贾琮也是为官数年之人,自然有些阅历见识,杜清娘取出的文牍,宣纸厚韧,四边围合,暗镌梅花细纹,通体肃穆规整。
这文牍分籍、帖两联,骑缝处编字号,上盖户部勘合,阴阳纹路,严丝合缝,侧边叠盖县印花押,朱墨分明,法度森严。
他一眼便已认出,这不是寻常文牍,是一份勘合户帖,户部官衙正式制式,行走天下,皆为依据。
贾琮心思翻涌,翻开户贴首页,上面录朝廷谕令:户部钦奉圣旨,天下太平,户口宜明,有司据实,开载人丁,颁给户帖。
勘合真伪,隐匿漏报,依法治罪,私者重惩,钦此。
下栏楷书细填,笔致清整,无一涂改:一户杜倩,南直隶苏州府附郭民户,居姑苏城清溪里三甲。
户类清白民籍,无军匠灶役之累,无承袭罪案之迹,册档肃清,赋役从轻。
家口总计一口,父母已丧,独居孤女,女子大名:杜倩,永安二十一年生人,本户户主,身家清白,无仆役依附,孑身安守本里。
事产极简,小院一方,屋厢四间,薄田半亩,无耕牛器物,无钱粮拖欠,无徭役挂累。
帖尾落款备注:右帖户主收执,凡路途查验,邻里稽核,公门对勘,以此为凭。
……
贾琮心神激荡,盯着户帖上的名字,喃喃低语:“杜倩……”
杜清娘说道:“这个杜倩真有其人,不是我随意杜撰,她是我的远房内侄,生来便是遗腹子,随母在姑苏落籍,亲友关系寡淡。
六年前她流落德州,因病而亡故,我亲手料理后事,并未上具官府消户籍,这份户帖重录时,修改了部分信息,其他都是真的。
户帖誊录官家案库,规程一丝不差,只是笔吏手上功夫,不管如何翻查都无妨,至于如何使用,玉章自己筹谋便是。”
贾琮拿到这份户帖,即便杜清娘身份森然,让他不得不心生防范,这一刻却是心有感激。
凝声说道:“清娘子用心良苦,我替敏儿谢过娘子厚恩。”
杜清娘摆手说道:“敏儿是我亲传弟子,我派她下金陵办案,给她招致杀身之祸,好在被你救下性命,该说谢意的是我。
你麾下有了这四人,他们职司娴熟,以后招募新人,他们可起训导之责,为你砥砺后进,规整秘线法度。
军武监察暗巡密缉一线,便有根基支撑,不患无人可用。
剩下便是明职官身筛选,风宪内衙不比正常文途,遴选虽亦从科甲入手,但拘泥圣贤道义之人,入风宪难成气候。
科举才华横溢之人,孔孟诗书,仁义礼教,烂熟于心,滔滔不绝,这类不过庸才。
若令此辈居纠察之任,便如牧人守兔,庸官牧羊,只会姑息养弊,束手误事,断无廓清积弊的魄力。”
能为风宪中流之官,必心志凛然之人,谢名去望之辈,不慕虚名荣华,唯法是从,沉毅果决。
圣上选你执掌权柄,或有其他用意,也是看中你的心性,绝非墨守成规,不屑贪图虚名,只这般同类之人,官场上并不多……”
……
贾琮见她虽为女流,见识眼界,尤胜须眉,寥寥数语,让他大有启发,以女流之辈,领两京中车巨擘,果然都不是寻常人。
杜清娘又说道:“我已收到消息,前几日早朝朝会,圣上已提军武监察之议,朝堂已有风声鼓荡。
今日早朝,五位肱骨大臣,会联名举荐,你来执掌军武监察。
只要消息扩散,事起而波澜生,朝野风向,人心权衡,必然涌动,你只需居府静观,应势行事便好。”
贾琮说道:“清娘子一席话,洞悉世理,贾琮受益匪浅,若遇前路疑难,局中困惑,定再向娘子请益、求教迷津。”
贾琮抬眸望向房中铜壶滴漏,水珠簌簌,次第垂落,声声清寂,早已过了辰时。
此刻正值朝堂早朝,百官奏对时刻,料想陈默等五位重臣,已然如约联名上疏,举荐之议既定。
一纸上疏入殿,势必搅动朝堂人心,牵动文武风向,不知此间乾坤,卷动几多暗涌风波……
…………
大周宫城,承天门。
早朝既散,百官依品秩次第,离了丹陛御道,出得掖门左右,整肃队列方才散开。
百官交语之声,便渐次纷起,簌簌不绝,私谈虽恪守分寸,不敢妄议僭越,然人人神色各异。
或眉峰凝蹙,心怀沉郁,或隐含激愤,意气难平,或默然观望,暗自权衡,较往日散朝之状,迥然有异,气氛沉凝。
因今日早朝,嘉昭帝当庭降旨,厘定推事院规制,一衙析为两院,新立推事左院,专职军武监察,掌戎务纠查权柄。
朝野皆知,周君兴盘踞推事院,以酷法立威,罗织罪名为事,百官忌惮,人人自危。
圣上非但未裁抑其权,反倒扩增推事院,另设专司新权,满朝文武,心颤神惊,惴惴难安。
文臣忧心忡忡,皆谓此番建制,必令推事院之害,愈演愈烈,朝堂风气,百官进退,更受掣肘。
当庭自有秉性贞烈,心怀骨鲠之臣,便要出班抗疏,直言其弊。
只是谏言反驳官员,不过才出班两人,都察院一堆嘴炮御史,正在跃跃欲试,想要犯君颜直谏,朝堂形势骤然生出巨变。
内阁学士王士伦、吏部尚书陈默、礼部尚书郭佑昌、兵部尚书顾延魁、大理寺卿韦观繇等五位重臣,不仅出班附和圣意。
非但赞同两院分设之制,更联名举荐威远伯贾琮,总领推事左院,执掌军武监察大权。
五人皆是文臣翘楚,各自旁征博引,言辞涛涛如山,句句佐证贾琮堪当此任,此举公允合宜。
这五位重臣都是朝廷肱骨,六部魁首就有三位,在朝中故旧门生,不知凡几,朝堂上备极大号召力。
这五名重臣合势出班上奏,朝廷风向顿时压制,除都察院的嘴炮御史,其他官员全都哑了火,竟然再无一人出班谏言反驳。
不少心思细密的官员,此刻都品出味道,不管是成立推事左院,还是举荐贾琮执掌军武监察,不过君臣早已合谋的一台戏。
此事早已乾纲落定,即便有人上奏反驳,也已于事无补,试问朝堂之上,那位官员的威望,能抵得过五位重臣联奏的份量。
……
故而心存异议者,皆敛去对抗之心,不逞一时意气,转而默然深思,权衡此番变局落,于仕途进退,有何利弊妨害。
文臣静心思忖,多有恍然觉醒,此番变局看似凌厉,细究之下,并非预想那般凶险不堪,反倒暗藏诸多裨益。
因军武监察一事,针对极明,纠察军中积弊,节制武将权柄,与文臣吏治并无牵涉,于文官体系无关痛痒。
更要紧的一桩,总领推事左院之人,乃是威远伯贾琮。
贾琮虽战功赫赫,名动天下,当世名将,然其出身科举,名入翰林,文臣正统,朝野士林,毋庸置疑之事。
贾琮战无不胜,将略无双,在文官眼中是锦上添花,更显文臣卓绝,武将粗粝无能。
以翰林清贵之身,执掌军武监察重权,分明是以儒臣肃戎旅,文臣扬眉吐气,正该弹冠相庆,何须杞人忧天。
更有文官深远算计,贾琮身入风宪秘衙,虽是荣加重任,却自此沾染风宪煞气,折损文华清誉。
日后仕途必受顿挫,于其余文臣而言,少了一位同辈劲敌,便少了份仕途角逐,反倒是桩无形利好。
甚至不少文臣心中笃定,此番举措,乃圣上与五位重臣,苦心筹谋,以文驭武之精妙布局。
这种揣测权衡,不好言之于口,却通过闲话议论,只字片语,意态暗示,在文官中流转,人人心中渐安,各生怡然观望。
……
不少官员不约而同,向工部尚书李德康聚拢,因贾琮是工部官员,李德康是他的上官,此番举荐变故,或许李德康知晓底细。
其实对五位重臣,联名上奏举荐贾琮,李德康虽是六部魁首,却是个局外人,早朝乍然听闻,此刻也是一头雾水。
不过他为人圆滑狡黠,方才骤闻此事,不过思虑片刻,与其他文官同样心思,听到同僚旁敲侧击,回答的也颇为婉转。
笑道:“玉章虽是工部属官,但今日之事,本官也是骤闻,本官每日忙碌工部庶务,五位大人举荐,事先也未知晓风声。
不过玉章少年得志,文华锦绣,军功显赫,名动天下,这般文武才俊,别人推崇关注,也在常理之中,其实也不算奇怪。
况且举荐的五位大人,其实三位是玉章的座师,自然对他知之甚深,所谓举贤不避亲,这也是在情理之中,情理之中啊。”
这些打探底细的文官,见李德康实在太过滑头,说了一顿漂亮话语,竟半点风声不露,各自都是败兴索然。
当然,更有许多文官,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看向推事院事周君兴,见他面色沉肃,不发一言,心情郁闷,不言而喻。
许多官员心中畅快,贾琮文武出众,名声卓绝,简在帝心,岂是周君兴之流,可以相提并论。
推事院新立右院,分薄周君兴权柄,即便左院克制右院,也不会叫人意外,周君兴往日气焰,必定因此受挫……
……
相比于文官的算计,多少带些庆幸与观望,武官的心情多为沉重,因军武监察之事,意在整肃军武沉疴弊病。
推事院一旦设立左院,对武官为将行事,会产生莫大肘制,更何况行权之人,熟悉行伍,军功显赫,威势不俗。
许多武官不约而同,向忠靖侯史鼎靠拢,不仅因史鼎官爵显赫,军中威望不俗,更因贾史血脉至亲,渊源深厚。
威远伯贾琮见了史鼎,也要称呼一声表叔,且这两人私交极好,官场上人尽皆知之事,这些武官自然马首是瞻。
只是史鼎虽是天子近臣,但推事院新立左院之事,贾琮被举荐掌军武监察,史鼎与李德康一样,也是个局外人。
他听说此事之后,心情却又几分沉重,对于同僚的旁敲侧击,只能含糊应付,自然不露底细。
史鼎与兄长史鼐,都十分看重贾琮,一心想促成两家联姻,贾琮未来的前程,必能大张两家声势。
不然二兄南下为官,家小皆随之南下,却只留下湘云在京,姑母更大包大揽,要把湘云养在贾家。
不外乎让一堆小兄妹,日日朝夕相处,彼此生出情意,日后成其喜缘,更能顺理成章。
贾琮若走文臣仕途,将来必成文官魁首,部阁重臣,可一旦入风宪秘衙,仕途便叵测难定,史鼎的心情自然沉郁。
想着回府之后,先让夫人去趟贾府,打听一下内里风声,自己也好心中有底。
明日四月初九,乃宫中颁旨嘉功之日,依理自己是贾琮长辈,不好登门道贺,只让夫人和长子过府。
如今也不好多做讲究,明日以拜会姑母之名,总要上门走动一回,寻机和贾琮面谈。
此事关乎贾琮仕途顺逆,贾史两家局势前程,自然轻率不得……
……
四月初九,神京居德坊,宁荣街。
东方曦光初破,晓雾濛濛,未及大亮,一街青石皆浸在微凉晨气中,弥散一派清寂恬淡。
街南转角之处,新开铺面,崭然齐整,门前支起炉灶层笼,灶火红艳,暖烟升腾,缕缕不绝。
蒸笼热气氤氲如云,甜糯醇香,随风漫卷,穿街绕巷,将拂晓清寒尽数揉碎,熏染一街烟火气息。
店门楣上,悬黑漆描金新匾,字体温润端凝,五字分明醒目:徐家糖藕店。
店内立一位中年掌柜,身形清瘦偏高,容貌寻常、腰背微带佝偻,似是常年劳碌所致。
天色尚浅,街面未有行人食客,店内却已蒸就七八笼糖藕,层层叠叠,热气蒸腾,足见勤勉备办。
四下正自安然,远处街隅,忽传车马辚辚之声,破雾而来。
一队车马次第穿行于晓色晨雾中,首尾相衔,循序而行,浩浩荡荡往贾家两府而去。
车中满载米粮、时果、鲜蔬,更有河海活鲜,筐匣堆叠整齐,偶有水珠从车隙滴落青石街面,浅浅洇出湿痕。
迷蒙晨光之中,隐隐漫开些许清淡水腥,但凡捻熟行情之人,便知车上所载,定时晨间新采珍鲜好物。
糖藕店中一名伙计,年方十八九,身形健爽,手脚灵便,见车马隆隆行过门前,看得怔怔出神,忘了手头活计。
他挪至中年人身侧,说道:“徐掌柜,这列车马满载上好吃食,尽数送往贾府,声势气派,委实少见。”
徐掌柜抬眸扫了眼过往车仗,说道:“今日乃是四月初九,天子要颁布圣旨,嘉赏九边立功将帅。
这次战事论功,威远伯居首,传闻必晋爵加勋,一经圣谕颁下,满城勋贵高官,必要登门道贺。
贾家两府酬宾待客,自是车马盈门,铺张盛大,这般备办,也不足为奇。”
言罢他低声叮嘱:“待天色大亮,你莫要死守店中。
街前钦差临门颁旨,贾府照例要散施喜钱利市,你且出去走动,一则讨些彩头,二则打探今日封赏条目、晋爵实情。
小姐早有吩咐,凡京中朝局动静,勋阶升降,官场轶事,诸事都要留意。
特别事关威远伯,但凡有风波扰动,务必即刻探明,快马传往北地,片刻不得延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