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弦点了点头。
“发现问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发现了问题不去解决。”
她又看向老头。
“大爷，您还有什么意见？”
老头摇摇头。
“没有了没有了！领导把臭水坑变成这么好的公园，我们已经很满足了！”
梁文弦笑了笑，然后继续向前走。
沿着木栈道走到湖心亭的时候，梁文弦停了下来。
她扶住亭子的柱子。
“钟乡长。”
“在。”
“这个湿地公园的投资金额是多少？”
“主体工程一千八百万，配套设施三百万，总共两千一百万。”
“资金来源呢？”
“省里拨付的新农村建设专项资金一千万元，区财政配套八百万元，乡里自筹三百万。”
“自筹的三百万是怎么来的？”
钟思远停顿了一下。
这样的停顿很有意思。
用个人的钱去做国家的事情，并不算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说出来容易被各种非议，但面对市级领导的询问，又不能撒谎隐瞒。
“一部分是乡财政的结余，还有一部分是得到的社会捐助。另外一部分……”
他不自觉地看了下乡党委书记秦开河。
秦开河知道这件事，但是从来没有对外说过。
此时钟思远等于将这件事情公之于众。
“是我垫付的。”
梁文弦皱起了眉头。
“你个人垫了多少？”
“八十万。”
秦开河的脸色很难看。
他知道这件事情。
当初项目资金缺口很大，区里一时之间也拨不下来，钟思远自己垫了八十万。
但是他没有在任何地方提到这件事。
秦开河知道全部的事情。
但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并不愿意把这件事情放到台面上来。
一旦被上级知道，钟思远的担当又会增加一层分量。
梁文弦的表情很严肃。
“为什么要自己垫付？”
“工期不等人。”
钟思远说得很平静。
“等资金到位再开工，就要耽误一年，老百姓多等一年，就多受一年的苦，我手头有一点积蓄，先垫着，等资金下来还我就行。”
“你一个副乡长，能有多少积蓄？”
钟思远笑了笑，但是没有开口。
梁文弦也没有再问。
她转身望着湖面，沉默了片刻。
基层干部愿意用自己的钱来填补国家的亏空。
这件事情可以得到赞扬，但是也暴露出基层项目资金运行中的困难。
“一个年轻的干部，能够自己出钱给老百姓修公园。这样的干部，我梁文弦认。”
秦开河站到后面去，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从湿地公园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到中午十二点了。
秦开河马上走过去。
“梁市长，中午就在乡政府食堂吃个便饭吧，已经准备好了。”
“行。”
梁文弦答应了一声之后就上了车。
车队向乡政府的方向行驶。
到了乡政府大院，梁文弦下车后，秦开河在前面带路，一行人进了食堂。
食堂很小，但是收拾得非常干净。
中间两张长桌拼在一起，铺上白布，碗筷摆放整齐。
靠墙的一侧放着一个玻璃柜，里面放着几瓶酒。
梁文弦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秦开河急忙进行了解释。
“梁市长，都是本地的苞米酒，中午不喝，就摆着。”
“摆着干嘛。”
梁文弦的声音不轻不重。
秦开河的脸色一僵，冲小周使了个眼色。
小周马上过去，把酒柜里的酒全部拿走。
座位是有讲究的。
秦开河让梁文弦坐在中间的位置上，梁文弦没有推辞就座了下来。
徐志文坐在她的左边，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坐在她的右边。
秦开河坐在徐志文的旁边，刘标真坐在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的旁边。
钟思远主动选择了靠门口的位置。
体制内的宴会上，座位的位置就代表了权力的位置。
他很守规矩，不会往前挤，也不会抢着站到最前面去。
陈小东没有进去，在外面等。
饭菜都是食堂的大师傅做的。
腊肉炒蒜薹，酸菜豆花，土鸡炖汤，凉拌折耳根，清炒白菜。
还有一盆饭。
梁文弦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腊肉慢慢咀嚼。
“这腊肉是本地的？”
“是本地的！”
秦开河急忙说道。
“都是乡下人自己养的猪，自己熏制的腊肉。”
“行。”
梁文弦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汤。
“汤也挺好。”
秦开河正要开口的时候，梁文弦就看向钟思远了。
“钟乡长，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钟思远放下了筷子。
“回梁市长，我就座这，方便添饭。”
梁文弦笑了笑，没有再往下说。
现场的人都看到了这个笑。
秦开河心里咯噔了一下。
刘标真低下头吃菜，一句话也没有说。
徐志文端着茶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桌上的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想法，但是没有人表现出来。
梁文弦吃得很慢，每样菜都吃了一点。
吃了一半的米饭之后，就把筷子放下了。
“我吃好了，你们接着吃。”
领导把筷子放下了，就是饭局结束的信号。
不管别人饿不饿，这顿饭实质上也就到此为止了。
没有人能够安心地继续吃喝。
秦开河赶紧放下筷子。
“梁市长，吃完饭后，要不要坐一会儿，喝点茶？”
“不坐了。”
梁文弦站了起来。
“下午市里还有会议，不能耽误太久。”
她往外走，到了门口就停了下来。
“钟乡长，你送我。”
钟思远愣了一下。
“行。”
他放下了筷子之后，就跟着梁文弦一起离开了食堂。
院子里的风很大，把墙角的枯叶吹得旋转起来。
梁文弦不让司机开车门，自己打开后座的车门，但是没有进去。
她走到院子边上，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
钟思远也跟着走，但是距离她有半步的距离。
“小姨。”
梁文弦转过身来看着他。
“变黑了。也瘦了。”
钟思远笑了一下。
“乡下风很大。”
“不是风大，是你不好好吃饭。”
梁文弦的声音很低沉，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刚才桌子上，你只吃了一半多一点的米饭。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