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车在山路上颠。
柳元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怀里抱着一个文件袋。
陈小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咧嘴笑了起来。
“柳主任，一路上你抱了它三回，是怕它飞走吗？”
“你懂个屁。”
柳元杰又把文件袋往怀里收了收。
“这东西，都盼了多久了！从夏天一直盼到冬天，容易吗！”
钟思远靠在后座上。
执照已经下来了。
可这只是第一步。
合作社挂了牌，制度建立起来，账目理顺了，质量稳定下来，市场打开了。
这才算真正成了。
车一进到乡政府大院，柳元杰就跳下车了。
“钟乡长，我先把执照复印几份，给各站所都送一份！”
这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钟思远摇摇头，刚要上楼，就看到党政办的小周从三楼探出头来。
“钟乡长，秦书记让你回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
钟思远答应了一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
陈小东在后面锁车的时候嘀咕了一句。
“这个点叫人，准没好事。”
钟思远没有回答。
他也有数。
秦开河这个时候找他，十有八九是跟梁市长调研的事有关。
到了三楼，秦开河办公室的门是半开的。
里面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
钟思远敲了下门框。
“秦书记。”
“进来。”
秦开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叠材料。
见到他进来，就抬了抬下巴，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钟思远坐了下来，但是并没有马上说话。
秦开河把手里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用笔画了一个圈之后才放下笔。
“思远同志，执照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他脸上带着笑容。
“民政局那边终于松口了，不容易。”
“都是区里领导关心的结果。”
钟思远回答得很平静。
“我也就是跑跑腿。”
秦开河“嗯”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这是梁市长调研的最终方案，刚定下来的。你看。”
钟思远接过之后，一目十行地看。
上午：乡政府会议室听取汇报。
项目现场看湿地公园，三号路，二号桥，敬老院看冬季取暖。
中午：乡政府食堂工作餐。
下午：区里的领导直接返程。
柳沟村。
没有。
连视情况安排那几个字都没了。
钟思远把文件放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秦书记，柳沟村拿掉了？”
“拿掉了。”
秦开河说得很坦然，端起茶杯吹了吹。
“梁市长的时间很紧，上午看项目，中午吃饭，下午又要赶回去开另一个会。柳沟村的路不好走，一来一回至少四十分钟。我和区政府办的人商量了一下，就把那个点去掉了。”
他喝了一口茶，又补了一句。
“柳沟村的情况，在汇报材料里多写一写，效果是一样的。”
钟思远看着秦开河。
这老东西。
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不想让梁文弦看到柳沟村。
赔本的买卖，秦开河怎么会干呢。
“秦书记，”
钟思远开口了，声音很平和。
“柳沟村的合作社今天才拿到营业执照。如果梁市长能去看看，正好是个现场办公的好机会。”
“我知道。”
秦开河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但是思远同志，你也要体谅上面的安排。梁市长的行程是由区政府办定的，我们乡里是不能左右的。她时间紧，我们不能给领导添麻烦，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的。
把球踢给了区政府办。
钟思远再争的话，就是不服从上级安排，给领导添麻烦。
好大的帽子。
钟思远沉默了两秒，就笑了起来。
“秦书记说的对。那就按方案来。”
秦开河没料到他会这么爽快地答应下来，愣了一下。
随即又笑了。
“思远同志能理解就好。”
“那我就先出去了，项目那边还有点事。”
“去吧。”
钟思远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秦开河又叫住了他。
“对了，思远同志。”
钟思远转过身去。
“合作社挂牌的事，你跟柳沟村说一声，不要搞得太铺张。现在上面提倡节俭，挂牌仪式简单弄一下就行了。”
“明白。”
钟思远点了一下头，就出去了。
走廊里非常安静。
钟思远靠着墙，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了。
秦开河这一招，玩得漂亮。
调研路线去掉柳沟村，挂牌仪式要从简。
两步棋，一步比一步稳。
既不让梁文弦看到柳沟村的真实情况，也不让钟思远借挂牌的事造势。
滴水不漏。
钟思远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中慢慢出来。
硬争是不行的。
秦开河把区政府办搬出来，再争就是抗命了。
但是不争，不代表没有办法。
梁文弦看不到柳沟村，那就让柳沟村的东西自己走到梁文弦面前。
钟思远把烟头按灭在走廊的垃圾桶里，就下楼了。
柳元杰正在办公室复印执照，看到钟思远进来，就赶紧迎上去。
“钟乡长，执照复印好了，你看……”
他话还没说完，看到钟思远的脸色，就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怎么了？”
“柳沟村从调研路线中拿掉了。”
柳元杰手里的复印件掉到了桌子上。
“啥？！”
“秦书记说梁市长时间紧，路不好走，所以就去掉了。”
“这，这不是故意的吗！”
柳元杰急得脸都红了。
“合作社今天刚拿执照，如果梁市长能来参观，那将是一件多好的事！他秦开河……”
“行了。”
钟思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急没用。秦书记把区政府办搬出来了，我们争不了。”
柳元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也知道这个道理。
但是知道归知道，那口气咽不下去。
钟思远走到窗户旁边，看着院子里的两盆塑料花。
“元杰，把李万兴叫过来。”
“好。”
柳元杰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钟思远坐在椅子上，拿起了桌上的项目规划图。
湿地公园的入口处有一个空置的工具房。
不大，二十多平方米。
之前是工地上用来放工具的地方，工程结束后就空出来了。
钟思远的手指在那个地方点了一下。
李万兴很快就来了，进门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冷气。
“钟乡长，你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