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
  “先不要问了,到了之后就知道了。”
  李万兴点头,就没有再说话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宁静,只听见钟思远吃面的声音。
  吃完面条之后,钟思远刚把碗放到一边,手机就响了。
  是张俊奇。
  他接起电话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那边就先问道:
  “会上是不是出事了?”
  钟思远没有拐弯抹角。
  “出了。彭局长说柳沟村暂时不列入初步名单。”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理由呢?”
  “柳德厚师傅说了一句莲花纹代表往生,被彭局长抓住了,说口径不清晰,要先规范再培育。”
  张俊奇没有开口。
  钟思远可以听到他抽烟时烟纸燃烧发出的细微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张俊奇才开口:
  “这事怪我。我下午不该留在乡里。”
  “张书记,您别这么说。即使您去了,彭局长该说还是得说。柳师傅那句话是当着他的面说的,不是我们谁传过去的。”
  张俊奇叹了一口气。
  “我不去的话,区里就会认为大萍乡对这件事不重视。一个分管统战工作的副书记,通报会都不参加。领导嘴里不说,心里先扣三分。”
  钟思远没有回答这句。
  基层的工作,人在场,就等于有态度。
  但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
  “张书记,目前暂不追究这个。区里说要我们自己制定整改方案。我想明天先下村看看,把口径的事情理清楚了之后,再来跟你商量。”
  张俊奇沉吟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跟柳德厚说?”
  “实话实说。但是说话的方式要恰当。”
  “好的。你明天先去,我上午把乡里的事情处理完,下午回来我们再碰头。这件事,不能让秦开河先把话传出去。”
  “我知道了。”
  挂完电话后,钟思远站起来把办公室的门锁好,然后走向宿舍。
  第二天早上六点的时候,钟思远就起来了。
  天刚蒙蒙亮,山尖上还笼罩着一层青灰色的雾气。
  他穿好那件深色夹克,出了乡政府的大门,李万兴的面包车就已经停在了原来的位置。
  “钟乡长,我去食堂拿了两个馒头,你垫一口。”
  李万兴把一个塑料袋递了过去。
  钟思远接过来,坐在副驾驶位子上,低头咬了一口馒头。
  “走吧,先去村部,再找德厚叔。”
  车子刚进入柳沟村,远远就看到老柳站在村部前面的石阶上,揣着手往这边看。
  天气寒冷,他的鼻子都冻得通红了。
  “钟乡长,李乡长。”
  老柳迎上来,声音比平时要低一些。
  钟思远下了车,就朝他看了一眼。
  “怎么了?”
  老柳搓了搓手,往村部看了一眼。
  “昨晚十点多钟的时候,村里有人传话,说柳沟村被区里淘汰掉了。今天早上我去找了几户,有三个说他们不想加入合作社了。”
  李万兴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
  “谁传的?”
  “我询问之后,并没有人承认。就说是别人告诉自己的。”
  钟思远看着老柳,语气非常平静。
  “区里还没有发文,只是在通报会上暂缓纳入。人没有到村里来,话已经先传到了。”
  老柳张开嘴巴,又闭上了。
  钟思远说:
  “先别慌。把柳德厚师傅叫过来,就说我在村部等他。其他人,先别叫。”
  老柳答应了一声,就转身回到了村里。
  钟思远来到村部。
  房间里的光线比较昏暗,几把椅子随意地摆在地上。
  钟思远在账本上抹了一下,手指上就出现了一个黑印。
  没一会儿,柳德厚来了。
  他仍然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裤脚上还有些木屑。
  进门之后就喊了一声:
  “钟乡长。”
  钟思远让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递给他。
  柳德厚接过来,没有点,先问:
  “就是莲花纹的问题吧?”
  钟思远也没有隐瞒他。
  “是。区里昨天召开了一次会议,彭局长在会上提到了这件事情。说我们的手艺可以,但是纹样上的说法要改变。”
  柳德厚点燃了香烟,抽了一口之后才慢慢说:
  “我那些话,是当年我父亲教给我的。做寿材的人家都那么说,我并没有觉得哪里错了。”
  “没说你错。”
  钟思远看着他的眼睛。
  “但是在上面的会议上,在政策语境下,有些话不能说。并不是因为话本身有问题,而是因为场合不合适。我们做的是产业,不是法事。”
  柳德厚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那,合作社还可以做吗?”
  “可以。区里并没有把路堵死,只是让我们先整改口径。样板点以后还有机会争。”
  柳德厚抬起头来看了看钟思远,好像是在分辨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的。
  李万兴在旁边说:
  “德厚叔,钟乡长昨天晚上刚从区里回来,会上的情况他最清楚。政策没有改变,就是说法要改。改变的是嘴上的词,不是手艺本身。”
  柳德厚把烟头扔到门口,用脚把烟头踩灭了。
  “那莲花雕刻的部分呢?要改动吗?”
  “不用。纹样不变,文化解释可以换一个。不搞往生超度,只说清白吉祥,说老百姓对先人的尊敬。”
  柳德厚点了点头。
  “这个我知道,以后我跟别人讲,也就这么讲。”
  钟思远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跟柳德厚较劲,非要跟上面争个高低。
  这个老木匠,心里有数。
  “德厚叔,还有一件事情。村里有人在传,说柳沟村要被取消了。这样的事情听听就算了,不要乱跟着说。”
  “我今天就叫你一个来,就是不想把场面搞大。等区里的正式意见下来,我再开个会,给全村人一个准话。”
  柳德厚站起身来说道:
  “行。再有人在村里乱传的话,我见一个就骂他一个。”
  钟思远笑了一下:
  “骂倒不用。你把工作做好,比什么都强。”
  柳德厚走后,钟思远又在村部坐了一会儿。
  老柳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杯热水。
  “钟乡长,刚才德厚叔出去,在村里碰见几个说闲话的,把话说重了。”
  钟思远把头抬起来。
  “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