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破碎的皮甲扣环被解开，接著是已经被烧得焦黑的内衬。
本来一个男性脱衣服是没什么的。
大家都是男人，除了希尔。
但艾狄的动作扭捏且缓慢。
他总是下意识地想要用手臂遮掩自己的身体，即便在场的除了希尔之外全是男性。
再配上那张极具欺骗性的俏美脸庞，还有凌乱披散在肩头的蒂芙尼蓝长发。
如此一来，莫名就增添了一些别的意味。
如果不是知道性别....这一幕活脱脱就像是恶霸在欺负什么落难公主。
泽利尔马库斯和格雷，都有些不自然地将目光移向别处。
随著最后一件衣服褪下，艾狄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
跟人类没什么其他太大的差别。
不过骨架要更加纤细一些。
即便是跟普通人比起来，艾狄的身形都能算得上是单薄了，肌肉并没有多少，锁骨明晰。
只是此刻，在原本白皙的肌肤上，几道腐蚀伤痕如同丑陋的蜈蚣般蜿蜒攀爬。
这种伤痕在洁白肌肤的映衬下，看著实在令人触目惊心。
「忍著点，会有些疼。」
「嗯....」艾狄轻轻点头。
瓦莱斯开始清理，他的动作非常柔和。
布料接触到伤口边缘，艾狄身子轻轻一颤。
瓦莱斯一点一点地将附著在皮肤表层的黏液擦拭干净。
然后他又用泽利尔制造出来的清水重新浸湿一块棉布，再擦了一遍。
看著之前还被自己视为「杂种」，此刻却在细心替自己清理伤口的瓦莱斯，艾狄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好了，差不多干净了。」瓦莱斯直起身，松了口气。
「给。」
泽利尔走上前，手掌一翻，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套干净衣物，将其递给艾狄。
艾狄伸手接过，只是表情闪过一丝踌躇。
他还从来没穿过人类的衣物。
「怎么。」
泽利尔似笑非笑地开口。
「还觉得自己是高贵的精灵，穿人类的衣服会玷污你的纯净？」
「不....不是的！」
艾狄立马摇摇头，然后麻利地将衣服套好。
艾狄的身高比泽利尔略矮一些，骨架也更小。
那件亚麻布衣穿在他身上有些宽大，领口微微敞开，袖子也长了一截，显得更加消瘦。
干燥舒适的布料缓和了方才的粘腻感觉，艾狄松了口气。
目光扫过几人，他的内心忽然萌生出难以遮掩的羞愧。
精灵是比较难相处，这不假。
一方面是因为精灵族与生俱来的骄傲。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艾狄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远离人类。
即便外出游历，也要尽量保持距离。
久而久之，耳濡目染，艾狄自然也就对人类产生了刻板印象。
但精灵同样也是极重视荣耀与恩德的种族。
知恩图报，是比血统更重要的道德底线。
自己昨天才对这个小队恶语相向。
今天在这样可以轻易报复自己的局面下，他们居然不计前嫌，出手相救...…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艾狄在心里狠狠地谴责了一番自己。
我真的太差劲了！
艾狄站起身来，他对著小队几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诚挚地道。
「昨天的事情，我还要再次道歉，对不起...」
「我叫艾狄，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们...…要不是你们的话，我今天就真的没命了。」然后，艾狄又到树下捡起了被吊在空中时落到地面的装备。
也不多，就一个小行囊，一把长弓，一个箭壶。
泽利尔特别注意了一下。
艾狄长弓跟瓦莱斯长弓的造型差不多，只是材质上可能没有瓦莱斯的月梢精致。
艾狄在行囊里翻了翻，脸庞微红。
终于，他有些迟疑地站起身，手里攥著一个小布袋子。
艾狄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泽利尔面前，将其递了过去，声音很小。
「手我...我没什么能报答你们的，这是我身上剩下的所有钱了....还请收下。」从袋子里略显沉闷的金属碰撞音来判断，里面连金币都没有，最多也就是一些银币跟铜币。泽利尔微微有些动容，他摆摆手。
「没事的，不用了，你自己留著吧。」
「好吧.」
虽然是被好意拒绝，但艾狄还是觉得有些窘迫。
他收回钱袋子，想了想，又回忆起了昨晚的事。
「对了！您昨天晚上不是说精灵族的文化很感兴趣吗.....或许我可以为您解答一些问题。」「只要是我懂的，一定知无不言！」
「奥.」
泽利尔笑了笑，他侧过身，指指瓦莱斯，「这个倒不是我感兴趣，是他。」
艾狄看向瓦莱斯，眨眨眼睛。
面对艾狄的目光，瓦莱斯有些拘谨，他撩起右鬓头发，露出略微泛尖的耳廓。
这一次，艾狄没有摆出厌恶的表情。
「那个......我想问问。」
瓦莱斯整理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口道。
「你是来自云眠谷的精灵吗？」
「诶？」
听见这个地名，艾狄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氏族就出自那里。」
瓦莱斯眼神中流露出怀念的意味。
「昨天我看你的衣摆处绣著一朵云彩图案，那是云眠谷氏族独有的印记.....所以才好奇问你的。」「你说你也来自云眠谷...」
来自云眠谷的半精灵..
艾狄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他微微瞪大眼睛，「难道......你的名字叫瓦莱斯？」看到艾狄一下子就联想出自己的名字，瓦莱斯的表情有些复杂。
每个精灵集聚地都很封闭，所以家家户户发生些什么事情，基本居住在那一片的精灵都知道。他苦涩地笑了笑，「是的，我就是瓦莱斯。」
艾狄似乎还想确认一下，于是他试探性地开口道。
」Ano'min,theroval'istarquessir?」
而瓦莱斯也点点头。
「Sanyanaruth,ilyaquel,ilyaquel。」
「Vanyasulie?」
「Aminkhiluva...」
紧接著，又是一阵外人根本听不懂的交流，瓦莱斯脸上的表情明显柔和了不少。
而且他还偏头，向艾狄用精灵语一一介绍起了队友。
「叽里呱啦的，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原本竖起耳朵想在一旁吃瓜的格雷忍不住皱眉。
「没悄摸骂我两句吧？」
「谁知道呢。」泽利尔耸耸肩。
精灵族的语言，跟哥布林或者其他魔物不一样。
魔物之间的交流，听起来更像是粗俗的吼声，章法凌乱。
而且音节变化也十分匮乏，能传递的信息量不多。
不过瓦莱斯跟艾狄说的精灵语，有种奇特的韵律感，音节变化丰富，时而如溪水潺潺，时而如风穿过树梢。
泽利尔忽然就想到了之前在魔法师公会图书馆里，发现的那一本精灵语古籍。
瓦莱斯看不憧......不知道艾狄能不能看懂。
不过仔细想想，两人都属于同一个氏族，语言方面是相通的，大概也看不明白。
就这么交流了好一阵之后，瓦莱斯终于换回了人类通用语。
「看来都过得还不错。」
瓦莱斯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我是真没想到呀。」
艾狄颇感兴趣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瓦莱斯。
「瓦莱斯你现在都已经是中级游侠了吧？他们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瓦莱斯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
「所以..你真是一个人探索遗迹来了？连个队友都没有？」泽利尔好奇地问道。
「是的..」
艾狄现在也知道自己冲动了，有些不好意思。
「我在人类世界历练时，听说森古镇是个不错的地方，所以就过来了....」
「正巧碰上遗迹开启，所以就想著来看看能不能有点收益什么的。」
「然后就几乎花光所有积蓄，想著买一张许可证碰碰运...」
「谁知道第一天就碰上了这种事情，这个遗迹比我之前做的清剿魔物任务危险多了！」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泽利尔在内心感慨。
看艾狄的模样，还没到中级游侠的范畴，顶多就是一个比较强的下级游侠。
这都敢独自闯荡遗迹。
「如果找不到合适队伍的话，还是不要继续往前了。」
马库斯告诫道，「这次是碰上我们了，要不然你的小命就没了。」
「我知道了。」
艾狄认真地点点头，「我先回去养伤，然后再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五枚金币的许可证钱肯定要赚回来！
瓦莱斯在兜里摸索了一下，然后将几枚金币拍到艾狄手心里。
「拿著。」
「瓦莱斯……」
艾狄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不，我不能拿你的……」
「拿著吧，我们都是云眠谷的孩子。」
瓦莱斯一副不容推脱的样子，「现在森古镇物价那么贵，你那点钱，怎么够平时的开销。」「去旅馆洗个热水澡，吃顿好的，再慢慢做打算。」
在外面碰见一个精灵本来就不容易了，而且还是自己的同乡。
能帮衬还是要帮衬的。
「瓦莱斯...」
艾狄抿抿嘴，那股子别扭的傲气终于消散。
「谢谢你。」
在外乡，能感受到一个来自半精灵的温暖照顾，这种经历实属难得。
「过来。」
泽利尔也向艾狄招招手。
艾狄老老实实地站在泽利尔面前。
泽利尔也没说什么，夜宁魔杖轻点。
柔和的绿光弥漫。
温暖能量顺著艾狄毛孔渗入，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取代了火辣辣的疼痛。
艾狄撩起衣服向下看去。
之前被黏液腐蚀成紫黑色的伤痕，现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
新生的肌肤还是跟之前一样，光洁如新，连疤痕都没留下。
看著这一幕，艾狄简直都要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对于精灵这种极其重视外貌的种族来说，此等帮助，实在是大恩大德。
「真的……太谢谢你了！泽利尔！这份恩情，我绝对不会忘！」
「好了好了。」
泽利尔消散了治愈术，「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别再踩陷阱里去了。」
「嗯嗯，我知道了！」
艾狄用力地点点头，「我们有缘再会！」
再次对著泽利尔鞠了一躬之后，艾狄挎好自己的行囊，沿著回去的方向上路。
看著艾狄渐渐远去的背影，瓦莱斯收回目光。
他扭头对泽利尔道。
「谢谢你，泽利尔，对他那么好。」
瓦莱斯知道，泽利尔多半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才会帮艾狄疗伤。
昨晚在酒馆也是他拜托泽利尔去帮忙问的。
「说这些干嘛，都是队友。」泽利尔摆摆手。
队伍简单整装之后，继续上路。
「你们精灵都是游侠吗？」
刚才目睹了全程的格雷好奇地道，「好像全都用弓啊。」
「游侠是挺多的，这也算是种族天赋吧。」
瓦莱斯说。
「精灵拥有非常不错的动态视力和感知，天生就适合当游侠。」
「还有一些精灵剑士之类的，不过走的也都是比较敏捷轻盈的路子。」
「前卫呢？」马库斯说。
「前卫那基本上是没有的。」瓦莱斯撇撇嘴。
让一个精灵顶著大盾上去抗伤害什么的……
想想就很违和。
也没有精灵会去干这么不优雅的事情。
「那法师呢？」泽利尔也问道。
他对于精灵法师还是很好奇的。
这样一个神秘的，与世隔绝的种族，他们所掌握的魔法力量，跟人类会有什么样的区别？
不过瓦莱斯的回答却有些出乎泽利尔的意料。
他摇摇头。
「有是有，但他们的水平都不怎么样，比起同级别的人类法师而言，非常落后。」
「噢？」泽利尔微微挑眉，来了兴趣。
「在所有种族的法师里，毫无疑问，当属人类法师的整体水平最高，而且是断层领先。」
瓦莱斯娓娓道来。
「因为我们建立了横跨大陆的魔法师公会。」
「有完善的知识传授体系，学院教育体系，随随便便就能在图书馆里查询几百年前留下来的魔法知识。」
「无数人的智慧像滚雪球一样被积累，修正，传承下来。」
「而且还坐拥著海量的资源，能够培养大量法师胚子。」
「但精灵族不一样……」
「他们都是相对封闭的小型氏族，地域隔的稍微远一些，连说话都听不懂。」
「在这种闭塞的环境下，魔法知识自然也就没法广泛流传，只能是在一个氏族之内单独传承。」「再加上掌握的资源不多，所以普遍水平都挺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