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青按下电话接听键,听筒里立刻传来李世民熟悉的声音。
“天青,现在忙不忙?”
楚天青抬眼望向病床上的薛母,雾化器正嘶嘶地喷着白雾,床头的血氧仪上,数值稳稳地维持在正常范围。
薛仁贵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一旁的医女也时刻留意着病情,目前来说,眼下确实没什么需要他费心的地方。
“还行,没什么大事。”
楚天青压低声音,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顺手将房门带上,
“怎么了老李?”
“没什么大事儿。”
电话那头的李世民像是松了口气,语气稍稍舒缓,顿了顿,还是直奔主题道。
“你那科举试题,都出完了吧?”
听到这话,楚天青瞬间明白了李世民这通电话的用意。
按照以往来说,大唐科举向来由礼部牵头,然后召集翰林学士、国子监老先生共同拟定题纲,多人拟题、交叉核对,再由专人誊写封存。
拟定过程少则半月、多则月余,题目成型后还要经三省复核,每一步都要多方监督,确保公平公正。
评卷更是要众臣协同,层层审核,几道程序走下来,前后牵扯近百人,绝非一人能独断专行。
可这一次,科举试题全由他一人拟定,考的还都是后世的行测与公基。
言语理解、判断推理、数量关系、常识判断......这些题型旁人闻所未闻、一无所知,自然也只有他才有资格评卷,旁人半分插不上手,更没有置喙的余地。
但李世民身为帝王,终究要顾及朝堂礼制,也要应付群臣的非议。
即便所有环节都由他定夺,该走的表面程序也不能少。
不然,李世民怕是每天都要被礼部的折子缠得焦头烂额。
“既然试题已完,朕便派李君羡去接你?”李世民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不用,我自己开车过去就好。”
李世民倒也不勉强:“那好,朕在两仪殿等你。”
挂了电话,楚天青嘴角微微扬起。
他基本能想象的到李世民说“两仪殿等你”时的神情。
大概是一边揉着眉心,一边让太监去把案头那摞折子归拢归拢,眼不见为净。
楚天青将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穿过走廊,来到休息室,从靠墙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箱子。
里面是他之前打印好的试卷。
他单手拎起箱子,掂了掂分量,转身出了门。
车子驶出医院,沿着宫城外围的御道缓缓前行。
长安城的街道宽阔平整,青石板路面被车轮碾过,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边的坊市已经开了大半,卖胡饼的摊贩正用铁铲翻动着炉膛里金黄的饼子,蒸笼里腾起的热气混着面香飘散开来。
几个孩童蹲在巷口玩石子,听见车声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扯着身旁大人的衣角叽叽喳喳地喊“楚王的车”。
沿途的百姓纷纷侧目,有人认出这辆不用牛马拉、模样奇特的铁车是楚王楚天青的座驾,连忙远远避让,私下里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敬畏。
不多时,宫门便近了。
高大的朱漆门楼巍然耸立,气势恢宏,两排禁军甲士手持长槊,整齐地分列两侧。
领头的校尉远远望见那辆猛士越野车,立刻抬手示意手下让出通道,不仅没有拦阻盘问,还主动侧身站到一旁,对着车子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礼。
自从楚天青在朝堂上被李世民亲口册封为楚王,赐予自由进出宫禁之权后,这宫门的规矩,便悄悄改了。
没人觉得不妥。
这位楚王的本事,禁军上下多少都听过几分,单是他开来的这辆不用牲畜牵引、便能疾驰的铁车,就足够众人琢磨一辈子了,更不必说他为大唐立下的那些奇功。
更不必说他为大唐立下的那些奇功。让这样的人在宫门外候着,等通传、等引见、等一道道的流程走完,那才叫不合时宜。
猛士稳稳地驶入宫城,穿过长长的宫道,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停下来。楚天青熄了火,拎着考卷箱跳下车。
太极殿前的台阶上,一个身着玄色圆领袍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迎上来。
“殿下。”
李君羡走到近前,抱拳一礼,脸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
楚天青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道。
“你还亲自过来了,怎么?老李这是很急?”
李君羡闻言,嘴角微微抽了抽,随即苦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
“的确……殿下您是不知道,这几天陛下被催成什么样了。”
他一边引着楚天青往太极殿内走,一边压低声音,细细说起了这几日的朝堂风波。
“这事儿得从三天前说起。礼部尚书王珪第一个上了折子,措辞还算客气,大意就是说科举在即,试题却迟迟未公布,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恳请陛下早日定夺。”
“不过陛下看了折子,只批了‘已知’二字,便没了下文。”
楚天青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忖,这倒是符合李世民的性子。
不想应付的折子,便先搁一边。
“但第二天……”
李君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眼神下意识地往殿内瞟了一眼。
“王珪拉上了国子监祭酒孔颖达、秘书监魏征,三个人联名上疏,写了足足两千多字,引经据典,从武德年间的第一次科举说起,一直说到‘取士乃国家大计,岂可迁延不决’,就差没明说陛下到底在等什么了。”
楚天青听到孔颖达和魏征的名字,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孔颖达是儒学大宗,国子监祭酒,门下弟子遍布朝野,在文人心目中声望极高。
魏征就更不必说了,那是连李世民都敢当面顶撞的人,整个朝堂论谏诤之烈,无人能出其右。
王珪拉上这两个人联名上疏,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老李怎么回的?”
“陛下把折子留中了。”
李君羡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颇为微妙。
留中不发,比批“已知”更狠。
干脆连个“已阅”的痕迹都不留,直接扣在案头,不批、不退、不议,像是压根没收到过这封折子。
“魏大人当天下午就进宫面圣了,在御书房里说了小半个时辰。我守在门外,隐约听见魏征嗓门越来越大,什么‘陛下若别有考量,当明示群臣’、‘拖延日久,恐伤朝廷公信’之类的话。”
李君羡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心有余悸。
他虽是武将,见惯了刀光剑影,但魏征那张嘴的杀伤力,比战场上迎面射来的箭矢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楚天青可以想象那个场面。
魏征那张嘴,怼起李世民来向来不留余地,偏偏李世民又拿他没办法。
“不过,昨天倒是消停了些。”
李君羡继续说,脚步未停。
“房相、杜相和长孙大人特意赶过来给陛下撑腰,说科举改制是千年大计,楚王既然揽下此事,必有成算,不必过忧。长孙大人更是在御前直言——他说楚王出的那些题,旁人闻所未闻,若硬要按旧制层层审议,反而误事,与其让不懂的人瞎掺和,不如全权交给楚王。”
楚天青听到这里,心里一暖。
这几个老伙计,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
“不过。”
李君羡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
“架不住其他人不依不饶。”
“今天一早,王珪又带着孔颖达、于志宁、张行成、高季辅那几位上了折子,说来说去还是那套——科举大典不该由一人独断,即便陛下信任楚王,也该走完该走的程序,让礼部和国子监的官员共同参与,以示公允。”
“所以陛下这几天是真烦了。”
李君羡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
“他之前还想再拖拖的,多给您留些时间,可今天是实在拖不下去了,毕竟这事儿,对方也是退了一步,陛下这边自然……”
“我明白。”
……